New Cross這一陣子多了一個華人乞丐,而跟乞丐同一種族麻煩的地方是,在每週末從超市回家路上,他在百公尺外就會像鎖定的導彈一般穿過馬路朝你走來,而這時你的良知便會跟身分認同混雜在一起。
我對他唯一的印象是他只會講廣東話,所以儘管我們長相相同,但是我只聽懂一鎊一鎊一鎊呀繃呀繃呀繃。
呀繃商店、呀繃貴婦打汁機、呀繃的人生。
大概活到二十歲的末端,才發現生活的恐怖性,
活著就是由一堆細碎的雜事所組成:吃飯、繳稅、排泄、擦拭糞便、買菜、洗衣、修電器、砸電器、喂貓、貓屎貓尿貓診所,在我開始對相差台幣十塊的蘑菇斤斤計較之時,我便發現什麼是生活的力量—活著就是被一堆雜事給困住。
大概人所謂的青春,就是住在一個正好有父母的房子裡,而父母的工作就是解決所有的雜事、爛事。
呀繃父母。
今天下午,催繳稅務的官員來敲門,逼迫我付地方稅,我說我沒錢,我是窮苦的百姓、我來自有飢荒的香蕉共和國,呀繃人民。
他說,沒錢就別租房子住、沒錢就別來讀書。
在這個城市裡沒錢就是賤民,賤民沒有人權,人權是用錢買來的。
書也是用錢買來的,人家說知識經濟、因為知識就是經濟、知識就是文化資本、知識份子就是文化資本家、文化流氓。
文化流氓跟真正流氓的差異是,真正流氓用手自慰、文化流氓精神性自慰。
最後,官員說,如果不交稅,就要上法院。在英國法院裡,法官的假髮像在阿爾卑斯山上奔跑追逐著草料的綿羊、鐵定比台灣兇狠一百輩。
在人治國家,流氓會用油漆在你家門口寫欠錢不還,在法治國家,流氓會說你不交錢你會收到法院傳票,然後你要交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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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力量在於千百雜事具有決定性的力量將一切的事物庸俗化,
抽象概念與洗衣機裡糾結的毛線衣服與爛掉的煙盒發票混雜在一起,一切的思緒被雜事、爛事打破。
而金錢是生活雜事的基本形式,
地方稅:七百鎊,交通費:三百鎊,麵條:五鎊,蘑菇:一鎊一鎊呀繃呀繃呀繃,呀繃蘑菇。
而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如何看待金錢,
錢很重要,金錢貨幣代表了資本主義體系下的社會流通、金錢如水四處移動、金錢以數字形式讓從事勞動生產的勞工成為世界公民,換算生活、呀繃生活,一樣的被剝削、一樣地在生活中掙扎。
為了活著,人需要錢(廢話),但是在青春時期,錢是抽象的,那時還有本錢(或是良知)對錢感到罪惡,錢當然很重要但是可以假裝不重要。
但是到了現在的階段,我發現金錢在資本主義社會裡代表了自由,自由是商品、自由是用錢買的,跟人權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乞丐的呀繃人生究竟如何,但是我可以確信當你每天在街上如鳥類般重複說著呀繃,絕對無法自由。
雖然聽起來很悲傷,但是沒錢便會被困住,困在某個地點,困在某種生活樣態,困在某種精神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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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生活困住,大概是人生最糟的處境之一。
在來英國前一陣子,在停止跟家裡拿錢以後。我被困在大安區的頂樓加蓋、每天在老鼠飛奔的天花板下、在堆滿瓦斯筒的陽台上畫著塗鴉,後來春天來了,發現冷氣機遙控器不翼而飛、但又不敢跟房東說怕被罰錢、只好在汗流雨下的夜晚裡看著電視配啤酒。
那陣子的生活是一種直線生活,直線跟和平東路相符合:六張犁->師大路、師大路->六張犁。
在周末跟朋友在師大路三角形草皮上喝酒的時候,總是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抑鬱,像是一層包過死老鼠的保鮮膜罩在鼻子上。
那時的自己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是一種生活方式。
坐牢的優點在於,沒有人自願入監,最恐怖的是自我囚禁。現在的我會說那時的生活是一種自由的監牢、自我囚禁。
在一個城市過久了,你會發現自己住在監牢中,終年的生活在不超過十公里的區域移動,看著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一樣的啤酒草皮嘔吐夜晚。
呀繃人生呀繃嘔吐於呀繃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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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懂得金錢的道理,還是對錢有罪惡感。
但是我知道生活的吊詭性,生活便是不斷的律動,同時又是靜止一片,像糞水上的蒼蠅,當一隻蛆蟲張開雙翼、突破一片糞便時它將看到的是更多的糞便、跟糞水,生活如糞便,生活便是不斷生產,生產糞便。
直到現在,我想個體還是得對生活保持虔誠的心,生活像是信仰,生活又會讓信仰死亡,生活是革命,但生活也讓革命不再是革命,是呀繃人生、呀繃糞水。
實際上我從來也沒有給那個乞丐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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