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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the '人家說這是個古城,有良好的殖民傳統' Category
工作室
2011
2010年的最後一天,我站在那滿地破碎酒瓶與塑膠杯的Brixton Academic,黏膩的地板上滿是被千百人踐踏而紛飛塑膠杯碎片,黏在腳底、黏在褲子上。
在邁入2011年的前十秒,我滿身大汗地看著Kim Gordon如女神般站在充滿銀光色的舞台上,後面是用玻璃燈泡拼成的巨大Sonic Youth,每一秒閃一下。
十
Sonic Youth
九
Sonic Youth
八
Sonic Youth
眼前的景觀是如此的撲朔迷離,Kim Gordon詭異地擁有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身影,一樣的長相、一樣的聲音、一樣的扭動著,如站在紐約港的自由女神般阻擋著時間的侵蝕。
在數位複製時代下,搖滾樂作為通俗文化最後的前衛運動,現在倫敦的演唱會成為荒誕的怪胎秀,時間讓Yoko Ono成為販售六零年代、怪叫的侏儒、Iggy Pop成為汽車保險銷售員、也讓Brian Wilson成為年邁的悲傷胖子。
人家說所謂的地獄就是罪人會被放逐到一個只有滾燙岩漿跟刀山的地方,不斷重複自己的罪惡生活。但是相同的,搖滾明星們也都在卡在一個時間軸裡,以三十年的時間不斷地重複一樣的歌曲,我想如果你站在如此巨大的投射燈下,應該也如地獄火般的滾燙。
七
Sonic Youth
A跟我說,她總是無法了解亞洲人不論年齡多少,為何總是傾向行為幼稚、穿著如青少年。
我說因為在亞洲,人們深刻地迷戀十八歲,十八歲代表的是青春的極致,你脫離恐怖的國中、高中的壓榨,你畢生中終於擁有了一台個人機車、與電腦,步入初成年期,卻仍能跟兒童一樣無任何社會負擔,十八歲是一個就算出車禍也可以如壁虎的尾巴般有驚人復原能力的年紀。
所以很多人在十八歲那年步入人生的頂端,因此一輩子便開始重複如此的人生。
因為大家都喜歡這種只有歡快消費而沒有支出的歲月。
六
五
四
Sonic Youth
我認為人類文明最大的失敗,是廢除宗教的人類祭品制度。
在馬雅文化的時代,在每年的挑選人類祭品、籌組殺人儀式、圍觀著殺戮場所並舞蹈的過程中,
人們知道歡快的消費同時要求支出,而支出就是得冒著犧牲生命的危險。
如果我們仍能保持這樣的制度,我們就不會有如此的消費社會,而這樣的社會製造出無咖啡因的咖啡、無糖的可樂,這些產品象徵著只有快樂的快樂,而你不須要負擔責任,不必擔心變胖、心悸或是各種煩惱。
三
Sonic Youth
在快到2011年前三秒時,Kim Gordon隔著重重人群看著我,跟我說,小虎許個願吧。
儘管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新年神祉但是我還是許下了個願望,在最後一秒之後整個舞台放出大量的光亮與聲音迎接了新的一年的到來。
而這個願望在演唱會後吃油膩kabbab在寒風中大排長龍等公車、四處找尋mini cab當中忘得一乾二淨。
我以為有了Sonic Youth的一年,會與過去所有的歲月有所不同,但事實證明其實差不了多少。
摩洛哥
2009年聖誕節,我在摩洛哥。
在前往Marrakech的路上,巨大的摩洛哥國王的肖像懸掛在公路旁,標示著沙漠的中止與都市邊境的抵達。
儘管我們身處的二十一世紀,國王像仍一如任何中世紀的皇帝,一臉的麻木與殘忍。
地圖在摩洛哥只具備有象徵性的作用,這個城市是由如同蜘蛛網般無數小型巷弄與祕密通道所組成,在都市當中行走如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這裡總是讓我想到電影阿爾及利亞之戰裡厄夜般的重重走道,與躲藏著獨立戰士的黑暗的巷口。
在這裡每個巷弄都是戰場,旅客是獵物、小販是獵人。走在風塵僕僕的街道上,你四處會被小販襲擊。人們會千方百計地將你拖入店內,逼迫你買各式東西,用各種方法將你身上的錢掏出,換成首飾、包包、與牛角。當我走在路上的時候,你得應付四周的人用各種方式稱呼你比如說李小龍或是hello kitty等等,而青少年不斷對我比著功夫手勢。
在摩洛哥,我總是感到憤怒不堪。
我與A坐在一個月後遭受恐怖攻擊的Cafe de France、雄踞整個都市的天台上,如同來到水族館般觀看著底下的生態圈般,俯瞰著中央廣場的市集,在炎炎冬日之下看到了滿眼奇觀。底下一千零一夜般地黑頭竄動,小吃攤、弄蛇人、玩火人、驢子與關在籠子裡的獼猴。
滿街人們仍穿著中世紀的布紗、獸力車、下午的祈禱聲四處環繞著。
在這裡,一切驚人地符合刻板印象、一切是多麼的俗爛,卻又充滿異國情調,彷彿人們依照民族誌,精心佈設的舞台劇。
當你離開咖啡館,在云云眾生之中往上看著咖啡館,咖啡館也是另一個舞台劇,劇場上充斥著各式面孔的觀光客,他們在咖啡座上排排坐著,清一色卡其短褲跟難看的遮陽帽,如同生長在懸崖邊的鳥類,收著翅膀聚縮於一起,只張開口等待食物。
很奇怪的是,不論你從哪個角度觀看,咖啡館之上與之下,有著各式人種、性別、階級、不同背景,但在觀看角度之下,都盡職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H八歲,正值兒童末尾
去年的聖誕節我在西班牙的北方小城渡過,不會說西班牙語的我,無法與人溝通,並且永遠作為方圓十公里以內的唯一亞洲人,感受肉體與語言的雙重疏離。
在飯桌上我與A的家人同處一桌,每當A去上廁所時,失去翻譯的我,與A的母親、叔叔、祖母、姑姑面面相覷,為克服尷尬,他們便不斷地餵食我,我的餐盤上總是堆滿三天三夜也無法消化的食物。
在這個連中國商店都沒有的城市當中,疏離有雙重的好處與壞處,壞處是你不知道別人說你什麼壞話,好處是別人說了什麼壞話你也不會知道,在聖誕節,嘴巴失去語言功用,只是單純的吃吃喝喝,塞進食物,放屁,拉屎。
聖誕節的那段時間,飯桌上同時間也有另一個亞洲人,H是A的姪女,來自中國北方,兩歲時被A的姑姑領養,在西班牙長大。
現在H八歲,正值兒童末尾,將步入長陰毛、青春痘、被人欺負蓋布袋等人生最慘淡的青春期。
而我,是H人生中有記憶以來第一個遇到的亞洲男性。所以不論我做了什麼或將做什麼,我都將在她的人生道路上種下標地,我不知道該不該為這件事情感到榮幸。
在飯桌上,因無法溝通的關係,我也與H面面相覷,而在感到難堪的時候,H破解僵局的方式是彈鋼琴、拉小提琴、念詩給眾人聽。但是通常她都是在非自願的狀態下完成,因為一眾叔叔媽媽婆婆會拼命叫她起立表演,並如看猴戲般鼓掌叫好。
這時我總是感到荒謬,因為就算H飄洋過海,仍逃不過亞洲式的教育,仍得經歷各式才藝班、有氧舞蹈、土風舞、珠算心算的摧殘。
我試著想像H的人生,關於兩歲强褓之中來到歐洲的人生,亞洲的經濟靠的是加工出口,但是H則是整個被人原裝進口,A跟我說,在她的城市有一整群領養的中國女生,她們都是在十年前中國領養潮之下的產物,現在因為法令修改的關係,這些中國養女也成為絕響,孤獨的世代。
所以,如果我在這個城市久呆,不論我做什麼,我都可以在許多人的人生劃下一重要的里程。
*
八歲的H,大概無法理解她的生存代表意義,不論她願不願意,她都將是西方人道主義的產品,與中國一胎化的歷史見證,不論如何,她都將面對半亞洲半西方的異化,接下來她將進入青少年時代的慘綠自我質疑,跟如怪物般的同濟,拉拉隊隊長、廁所抽煙追討保護費的惡棍等等。
在她長大之後,她將重新踏上中國的土地,她的西方背景會讓她痛苦的感覺奇妙的優越感。
H接下來的人生將如此的有趣與如此的悲涼。
但也許不會。
未來將會有個美好的人生等著她,東方與西方將會逆轉,未來,中國將取代美國,而歐洲將會沈沒,她會在這個西班牙北方的小城裡立下匾額與石獅子,她會開立無數個中國城,販售一用就壞未來商品。
而這些,對八歲的H仍不是首要問題,現在的她仍在跟yamaha電子鋼琴與無窮無止盡的土風舞課搏鬥。
2012
新年,camberwell四處都是人群,大學生、黑人、醉漢,不論階級如何,人人都無法逃離新年的來臨。
時間是一種奇觀,因為從2011演變為2012的數字關係,所有人湧上街頭,迎接一莫須有的事件: 接下來的一年,我們將用2012書寫在每一張紙上。
時間是人類的第一個科技,從人類可以開始計算時間的開始,我們擁有農業,我們計算播種次數、計算春夏秋冬、計算歲數、計算假期、計算月經。
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將邁入三十歲,我知道之後的許多年會有所謂的中年恐慌症、或是小飛俠症狀。
而所有的科技也都跟時間有關,科技作為人腦的延伸,人類將記憶紀錄在器具上,而器具可以四處流通販賣。現在生活就是一種時光旅行,你在不同的時間軸上與人溝通與交錯,同樣的,我的手機實際上跟農民曆的用途差不了多少。
沒有時間,就沒有人類歷史。
在新年的那天,我目睹新年的奇觀,我站在camberwell的小山丘之上,目睹著泰晤士河岸花枝濫顫著煙火,倫敦眼如同著火的巨大黃金鼠滾輪照耀著倫敦市,像是在說著,去他媽的經濟衰退與歐元崩盤,人生仍很漫常、一切的事情仍能綻放光彩。
這時寒冬冷至骨髓之中,我無法思考。
在倒數至最後兩三秒時,P跟我說,許個願吧,小虎。
我不相信許願,我不相信這世界上存在著所謂的新年神祉,會站在雲端上忙著解決人類有意與無意義之願望。
而我仍許了個願:不論如何,我們仍在彼此的記憶中邁入了2012。
根據古書的記載,今年是世界末日。
*
崔P
我在波蘭認識了崔,目前崔住在宋莊靠畫畫與作行為維生,副業農產。
他說北京氣候乾燥土壤質沙,適合大麻。他家後面是一整片的大麻田。
崔說,他年輕時在山東做過流氓,那時他總是在褲檔裡塞一把扁鑽,沒事就在家鄉四周晃蕩,像是論語裡面讓孔子躲在樹洞裡的惡棍。
崔說,流氓作為一行職業,首先必須夠悍,夠會打架,當你在鄉里上把其他悍的人都打遍了之後,便建立了一些品牌名聲。這讓我想到New Cross一帶的鬥牛犬,我想在鬥牛犬界應該也有所謂的品牌名氣在。
當你有了品牌名氣之後,便參與了一定程度上的地方事務。比如說,當某人甲與乙因汽車於糞池一帶發生擦撞而乙不幸跌入糞坑而甲沾了一身腥之後,衝突便產生。當甲乙兩人在泥地上扭打一團,難分難捨時,崔便在這時出面,崔得說,因為甲的汽車因為超速導致事故,乙因為情緒激動而掉入糞坑,甲則因此沾了一身腥,因此甲或乙方得賠錢,乙或甲方得賠罪等等,因為甲乙兩者皆知其打不過崔,這是便因此了結。
因此,流氓的工作便是在地方上搓事情、了結冤念。
崔說,事情弄到最後其實跟警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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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來自西班牙,是標準的革命青年,六零年代的轉世投胎。
他說他來倫敦前參與了各種NGO,專職街頭抗議者,從反迫遷、反G8、巴勒斯坦、移民、伊戰、阿戰、到同志權、動物權、生態權、女權等。
他說NGO的日子,便是參與一次又一次的會議:團體會議、協調會議、共同大會、周終討論、月終討論等等。
每次的會議內容與結果大致上相同:有一個政府決策/大結構凌空而上,另外有一群人在時空扭曲之下受到不平等的對待,或是你可以稱之為弱勢,這種結構性的剝削造成了此弱勢團體遭遇到非人的生活,而抗議的目的,大概就是讓此議題變成可見,告訴人們,這群”非人的”同志/女性/被迫遷者/移民/移工/巴勒斯坦人也是人,作為對這個異化社會(沒有人被真正當人看過的社會)的最大註解。
而遊行的目的,便是讓無感無知的主流社會有感並有知。
P說,他發現,所有的商業企業在做的事情,同樣的也是找尋一群又一群“不可見“的消費者,當鎖定了此群消費者,比如說是青少年,下一部便是使用各種的廣告、宣傳、公關將其可見化、具體化,讓無感無知的消費者成為有感有知。
P說,所有企業也在做對異化的社會批判、並企圖將其翻轉而成為”人”的社會,因此作為一名消費者,同時也是企圖作為一個”人”。
企業展開一個消費的天堂,告訴你、在這裡面我們了解你、我們尊重你的一切看法與人生觀:當你登入google,所有展開的廣告皆是針對你的個人喜好,我們有ebay根據個人消費歷史所製定的個人郵件,我們有各種消費者調查,我們在餐廳吃飯會有經理過來問薯條會不會太乾,我們有各種客製化的商品,客製化三明治、客製化咖啡,可以自己上傳喜好圖片的客製化T shirt,H&M會每逢佳節寄跟型錄包在一起的卡片給你,提醒你該換春裝。
Starbucks會告訴你,每一筆你的消費將有多少比例,會捐獻給非洲的難民、Microsoft會告訴你,你買電腦同時也在資助孤兒、麥當勞的紙袋是可回收性,可以保護多少亞馬遜叢林等等。
P說,現在人人都是人道主義者,並且人人在追求社會正義與平等:平等的個體,或是平等的消費者。
最後P在做的事情,跟google、starbucks、或是麥當勞差不了多少。
去德國吧,貝貝
在西班牙有一句俗諺叫做“去德國吧!貝貝。“通稱那些志氣甚高、認為此地不宜久留,希望遠走他鄉發展的人們。
A說,現在西班牙大家都成為了去了德國的貝貝。
西班牙有半數的年青人找不到工作,今年的數據顯示,有百分之十五的人口在經濟危機之後移往國外。
德國,在這波移民潮中有推波助瀾的作用,今年德國國境內開了上萬個工作機會,給科學、生化科技背景相關的西班牙人。
另外,在與西班牙、葡萄牙的協議下,德國將接引兩國的在西歐最好的水源,意思是說,不僅人去了德國,現在南歐連水也被搶走。西班牙的沙漠將更為龐大,將有更多牛仔與水牛奔馳於其上、與更多的義大利麵西部片景點。
我的葡萄牙朋友F說,這是歷史的永恆回歸,二戰是歐洲最荒謬的戰爭,德國學到了實際上不需要坦克、只需要家庭房車也可以征服歐洲,不需要納粹的名銜、只需要金融危機人們也可以認真聽話。而英國還在玩自己的無聊島國遊戲,只有有利益的時候才說自己是歐洲人。
而戰爭根本沒有在歐洲結束,只是從肉體的廝殺轉換到虛擬的鬥爭,現在根本沒有左右翼政治,有的只是經濟政治,純粹的數字與符號的較量。
Thomaz的大笑
波蘭的大麻比想像中的好。
藝術節的最後一天,工作人員塞給了我一團草綠色大麻,一群人便在藝廊樓下牆角頂著冷風輪著抽。
在這裡生活了兩週之後,人人口袋裡都自備小瓶的伏特加,如高中在教室偷喝高粱般沒事便低頭啜飲著。而在大麻與伏特加迷茫之下,寒冬似乎便得特別迷人,人不再感受寒冷,只感受臉上偶爾的刺痛感。
完全不明所以的,牆角發出突然發出Thomaz的大笑,Thomaz的笑、是那種從山谷而來、滄海桑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而所有人也笑了起來,小聲竊笑到哈哈哈的狂笑。最後拼命地笑個不停流著眼淚捶著牆壁。
目睹一切的我於是有個結論,那便是波蘭人打骨子裡都是一群瘋子。
記得以前曾經在書上看過波蘭二戰的故事,關於波蘭奮勇抵抗德軍,裡面波軍用輕騎軍襲擊德軍的坦克,那時我心裡想,騎在馬上揮著彎刀而相信自己能戰勝坦克的這群人,想必一定瘋到了某種程度。
而數年之後,事實證明了我的論點。
儘管平時如何正經圍坐、理性並有調理,但是仍然是一群瘋子,他們的瘋狂總是會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顯露出來。
在Thomaz的大笑當中,我是唯一一個笑不出來的人,酒精與植物毒侵入了我的神經,臉上肌肉鬆弛並且全身疲軟。
在當時,我只感到一深刻的荒謬感。
荒謬一,我穿越了百萬公里來到大陸的另一端,來到冷戰的敵營,而跟一群瘋子波蘭人同處一室。
荒謬二,柯賜海總是稱記者為文化流氓,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歐洲四處充滿了文化流氓。
荒謬三,荒謬的世界上的荒謬藝術節,各國政府以其的人民血汗,花了成筆的經費、將一群流氓從世界各地請來,這些流氓什麼正經事也沒做、每天吃吃喝喝逛大街,跳幾隻舞稱為表演、放些垃圾稱為藝術品。這幾天下來,我感覺自己不是來作表演的,比較像是來收保護費的。
這大概就是超現實主義必定得衰亡的原因,我們不需要藝術來激發潛意識,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有意識的活過、而我們的現實本身便是超現實。
那天過後,我的頭無比的疼痛。
行為藝術如同長征
民主制度如同高爾夫球俱樂部,當你被拒在門外,你看到的是裡面一片碧綠色的草坪、人們充滿喜悅的與小白球奔跑與舞蹈。當你加入會員,進入了大門,你看到的是一片空無一人的沙漠,荒蕪的真實。
“在中國,行為藝術永遠都是被打壓的,因為中國政府恐懼未知,他們恐懼無法掌控的事。“
那天在波蘭,來自中國的行為藝術家陳在座談上這麼說,於是他說了大陸行為藝術祭在內地所遭受的困難,先在北京被打壓,於是去了四川,四川不行又逃去其餘的地方。
陳說,在中國,行為藝術如同長征,是一場跟官方血淋淋的抗爭史。
他說,中國有一票這樣的年青人,為了爭取個人表達的自由、基礎的個人人權,得用生命跟官方周旋,對抗獨裁體制。當然,也有另一票的年青人,在中國富裕了之後,選擇跟官方合作,於是他們放棄了當初的理想。
“但是不要忘記,中國仍有人拒絕接受官方的誘惑,而堅持作著自己的作品,所以中國還是有希望的。“ 陳最後這麼說。
截至至今,陳的一口俗爛仍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已。
這時我才知道所謂話語的重要,話語這種東西會自我生產、自我複製並且鑲嵌在人人的腦袋當中,讓人們以機械人般的一遍又一遍復頌。
陳的那席話、驚人的地方不在話語本身,而在這種艾未未論調如何地在人人口中再生與循環。
這是一種藝術的共謀,雙重的無敵模式,當一名藝術家聲稱其代表了自由人權,某種程度上便將自己啓動在無敵模式,所以此人不論做什麼都是表達其無敵的自由人權。而作為一名觀眾,如果承認了此自由人權,那麼其也達到一種無敵,因為此時已經沒有觀看與理解力的問題,你目睹的只是一個符號的奇觀。
*
人們通常都相信一個上世紀流傳的偉大劇本,當經濟發展到一個程度之後,必然跟隨著政治改革,而中國的門戶開放,將伴隨著布爾喬亞的革命,如同法國大革命、如同捷克、如同阿拉伯之春。中國,作為偉大劇本裡面一篇章,因此也創造了中國的民主鬥士,這些人在歷史上壓下重寶,在歷史翻盤之後也如豬羊變色一般地寫在書頁之上。
我們該如何觀看中國並且避免俗爛?
這世界如同一臺機械,世界上某些地方提供原料、某些地方提供生產拼裝、某些地方提供市場並消費製造循環、某些城市提供金融服務將資本聚集並且再生產。這世界機械的運作,需要軍事獨裁的非洲、消費社會的西方、同時也需要中國,如果沒有中國的半共產實資本假獨裁的混種制度,那便沒有大量便宜的勞力創造剩餘價值、沒有強力政府的宏觀調控、沒有穩定的人民幣,也因此,沒有我們這個廉價商品快速流通、丟棄與購買購買與丟棄同時並行的新消費時代。
因此,中國的問題不再是政治/經濟的問題,而是生產方式的問題。
中國問題,要問的不是中國何時民主?而是中國現下制度多少程度上讓我們獲利、又多少程度上為我們造禍?
在這個世紀,政治制度不再跟經濟制度壁壘分明,反之,國家成為經濟生產的仲介與機器,義大利告訴我們金融危機下技術官僚成為救火員、掌控了政治位置,在美國、戰爭是資本投資的一環,先用飛彈將一切毀滅,然後再以大企業一口氣承標下所有公共事業。
我們的未來不再是根據歷史劇本越來越自由,相反的,各種政府推銷給我們各種的危機狀態,如完全抽象虛擬的反恐戰爭製造了一個合理剝削個體自由的半極權民主體,機場成為脫衣場,一個人得以半裸狀態經過各個國界。在英國“移民“是所有問題的根源,選民會投給任何聲稱將終結移民的政黨。在台灣,選舉術語裡“危機““保X棄X“創造與利用人們的恐懼,似乎敵黨當選將邁入下一個世界末日、過度轟炸的媒體其目的不在於製造百花齊放的社會聲音,而是將共質聲音充斥至極致而創造一種無聲音。
而在未來,問題不在於中國會與這世界相像,多少程度上將依循世界的劇本。在未來,問題在我們多少程度上將跟中國相像,我們多少程度上將成為中國。
酒精、足球跟新納粹
(到處佈滿彈孔的老住宅區)
只要剛抵達波蘭,一個旅客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這個國家所面臨的三個問題:酒精、足球跟新納粹。
在波蘭的晚上,我到處都可以看到倒在路邊不省人事的醉漢,
這裡的醉漢跟倫敦不同,倫敦酒鬼喝啤酒,倒下來除了被自己的嘔吐淹死之外沒有太大禍害。
在波蘭,醉漢喝的是高達40%的伏特加,伏特加令人亢奮、讓腦袋瘋狂,週五晚是暴力之晚,在盧布林的醉漢特別煩人,像是決戰猩球的場景一般從街上呼嘯而過。
在倫敦,足球狂只是八零年代的傳奇,現在包著足球圍巾只會讓人嘲笑。
在華沙的那晚,足球場方圓十公里清一色的紅色綠色白色足球圍巾,圍巾上是標準東歐暴民的紅噗噗臉孔。
在華沙,新納粹總是穿著緊身衣與軍用迷彩褲,你可以想像迷彩褲裡滿是鎖鏈、扁鑽、飛刀等各式武器,似乎一副想把共黨時代所有的左翼歲月一口氣討回來的氣勢。
在華沙的一兩個塗鴉晚上總是讓我提心吊膽,總怕被從黑夜衝出來的新納粹拖去暗巷痛扁。
在這裡的主流年輕人則看起來像是H&M的型錄,金髮、高瘦,總是穿著各式絨毛,對外國人特別友善,在華沙的幾天總是有金髮大姐姐出現以標準的英文說:“你需要幫忙嗎?“。
在這裡的老人有滿佈滄桑的臉,在波蘭的生活艱刻,過度寒冷、共黨建築跟新大樓、廣告看板強烈對比、市中心的老城區全是在二戰時期建成,因為希特勒將整個華沙夷為平地(在這裡的夷為平地不是譬喻,而是德軍以其機械性的高效率將整個城市炸得片瓦不留),我想如果我在這裡活過整個四零、五零跟六零一直到九零年代,我也應該會憤怒不堪吧。也因此,我在餐廳總是被超過五十歲的服務生咆哮斥責,這時真的有些共黨時代的感覺,她們提醒了你身為消費者與觀光客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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