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九,再過半年即將邁入三十大關。人家說二十九歲是人生的關卡,會倒大楣,但是截至目前還沒有太多倒楣的人生跡象。
在二十七年前,我母親也是二十九歲,那時我兩歲,每每在想到這件事情時都讓我不禁冷汗直流。
我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掌握另一個人人生的樣子,關於自己的基因複製於另一個人身上,關於人生的延長、生命的意義在於再造下一段生命。
我曾經看過一張少數我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那時她二十末,有著姚佻淑女的大蓬頭、喇叭褲,與紅黃條紋的襯衫,蹲在某個台北郊區的溪水邊烤肉,那時的她,正職人生青春之尾的日子。
我母親曾經跟我說,如果人生的可以倒著流轉,人可以回到過去。她一點也不希望回到年輕的時代,因為那時的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前面的一切充滿未知,她說現在的生活快樂得多,每天只是從已知中截取愉悅。
同樣的,A也曾給我看過二十六年前她母親的照片,那時她的母親二十二歲,正職青春的巔峰,她站在里斯本的古塔上,下方是八零年代褐黃色的里斯本。
很奇怪的是,A的母親同樣有著大蓬頭、喇叭褲、跟有色的大眼鏡。八零年代似乎才有真正的普世價值,那時潮流如同一場世界的旋風,在同一個時期,不同的地方,全世界的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有著一模一樣的風格。
A的母親跟我說,如果她能回到過去,她希望能回到八零年代末,那時正是西方文明的頂峰,西式民主與資本主義的全面勝利。那時的她正處在佛朗哥剛逝去的時代,社會充滿活力,人們認為未來有無限的希望,伴隨著解嚴,A的母親的世代是左翼的世代、性解放、藥物解放的世代。
伴隨著解放,A的母親同時也屬於愛滋的世代。在現在,你仍能看到那些解放之後的幸存者,海洛因激進地改變了一個人的外表、性格、與舉手投足,成為絕對的虛無主義者,他們仍以其乾扁的身體爬行在西班牙的街頭。
於是我說,我母親的八零年代,是個完全不同的時代,那時的她更有意識的、是台灣的經濟起飛,那時還是一個全面就業的社會,她們是第一批從鄉下莊稼人流往城市成為中產階級的人們,她們認為世代像是一個金字塔爬行軸,農村爬升為工業、工業爬升為高科技產業、只要兒女擁有教育,仍能跟經濟奇蹟一般奇蹟地全面就業,人們將更為得富有、而自由的經濟將帶動政治自由的個體。
而因為我母親的世代,在社會當中就業、成為生產個體,成為一種社會信仰,人們的生產方式得符合社會價值,人才具有使用價值、也才具有(交換)價植。
我母親總是認為,她的世代是台灣歷史上最辛苦的一代,她們的辛勤創造了台灣的資本與經濟成長。實際上我認為此觀點荒謬不已,八零前的世代是最廉價的世代,因為人類不須選擇、不須思考、只是作為純粹的生產單位。八零後才是真正的生存之戰。
我母親不知道的是,現在的社會問題不在於人們低度教育造成低度生產,而在於過度教育,我們被過度教育商品包裝,卻被剝奪真實的技術、真實的生產力。失業不是因為政策產業失衡,同時也是社會控制手段,失業者以其無生產力控制通膨、控制工資上漲。同時失業者作為社會的黑影,永遠讓人們銘記自己特權生活之難以取得。
世代不是金字塔爬行軸,在未來、都市中產階級將會凋零,人人將成為國宅內的次等公民,我祖父母生存並保存歷史記憶的鄉村將會消失並成為核能廢料場。
而我們,作為下一個世代,展望世界的未來,將在金字塔中倒著爬行,一直到沈入水深三千公里的海峽當中。
附錄:
關於母親與親情,韓國導演奉俊昊的《母親》(Madeo; Mother; 2009)絕對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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