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爛笑話' Category

02
Jan
12

師大路是台北市的最後毒品

我人生絕大部分子日子活在人口稠密的台北市,那在裡人類彼此壓縮在狹小空間之內,呼吸彼此的喘氣。

台北經常下雨,師大路公園的草坪永遠有溼滑的質感,你褲子上總是有個濕淋淋的屁股印子。

在下雨天的星期五晚上,我總是穿過滿是水的巷子,打開咖啡店的門的時候眼前看到的是,在世界末日的盡頭般各自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彼此取暖的人影,角落裡塞滿了已經看過、還沒看過、似曾相似的人們。

但是在這濕漉漉並且擁擠的城市當中,我總是孤獨地感到發慌,在永遠無法躲開人群的狹小巷弄中,在人群裡、你再也無法證實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個體,擁有一樣的長相、一樣的穿著、一樣的時尚、一樣的生活模式,這樣的自己,終究不過是這國家裡橫行各地的青少年大軍的一員,此種想法總是讓我感到從內心而起讓人發狂的孤獨感,

同樣的,我身邊的朋友最常掛在嘴上的字眼,一是孤獨、二是虛無、三是絕望。

週五晚,凌晨的灰白光線在和平東路一帶徘徊,朋友們從地社如地窖般黑暗中爬出,坐在滿是狗屎的師大公園草皮之上,孤獨虛無與絕望這三個字在這群年輕人嘴巴裡環繞著,說著。

在我離開台北的最後一天晚上,我跟大貓坐在師大路公園石階上,我沒有精力吐出什麼臨別箴言,我們只是喝著沒氣的台灣啤酒,無味、像尿。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時不僅覺得孤獨,也覺得生活之無意義與空虛,似乎一切事情只不過是包著保鮮膜的冷凍商品,在那塑膠表皮之下,什麼也沒有。

 *
那天,大貓跟我說,師大路仍如同過去那樣永恆的絕望與虛無,三年前與三年後,大貓發現這裡的生活一成不變,有些人離開,有些人加入,但仍如黑洞般,師大路將同一票的年輕人吸附在公園大便草皮之上。這裡沒有未來,這裡只有小吃與啤酒和牛魔王,這是不是南村落,村落生產,但這裡什麼也沒有生產,而是有創意商品、研磨咖啡機、二手書的垃圾坑洞。
大貓跟我說兄弟,我們從裡到外都一起墮落發臭。
我們曾經一起在二十出頭的歲月裡踏在這大便公園裡,我們擁有這個世界,我們懷抱未來。
十年後我們卻都發現被一起困在這個地方,困在咖啡廳、the wall、夜市與大便草皮之中,十年前我們以為在這個地方有著一票奇形怪狀的年輕人,在台北南邊我們將有一片大事業,大場景,那個時候我們常常提“我們這個世代“,我們將如何如何地與前一代不同、而我們將前所未有。
最後發現除了大便草皮上的喝酒歲月之外一切仍找不著頭緒。
大貓說,師大路充滿了夢想家,充斥了大學生、失業分子、文青、知青、搖滾掛、電音掛,這裡是塑膠表面的生活。因為居住在這方圓不到十公里土地上的夢想家們以為只要有了態度、有了表象,就有了真正的文化生活。
你我知道師大路只是一種塑膠表面的生活,是消費生活。孤獨、虛無、與絕望也不過是名詞商品。你與我都知道,我們並不絕望,我們使用著父母的積蓄、生長於技術密集的出口型國家、在這裡失業不是失敗而是特權,我們都是天之驕子,絕望的年輕人只是布爾喬亞文青的罪惡感投射,自我解嘲。而我們這個世代最大的罪惡莫過於將自我解嘲當真而成為自我癱瘓。
大貓告訴我,兄弟,師大路是台北市最後的毒品,師大夜市內是毒品,師大夜市外也是毒品,夜市內是被千年塑化劑所毒害,讓人吃喝解決口慾、解決口腔,夜市外的草皮是另一個毒品,不賣珍珠奶茶賣生活方式,賣永恆的絕望與虛無、賣反叛也賣墮落。
18
Dec
11

母親

我今年二十九,再過半年即將邁入三十大關。人家說二十九歲是人生的關卡,會倒大楣,但是截至目前還沒有太多倒楣的人生跡象。

在二十七年前,我母親也是二十九歲,那時我兩歲,每每在想到這件事情時都讓我不禁冷汗直流。

我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掌握另一個人人生的樣子,關於自己的基因複製於另一個人身上,關於人生的延長、生命的意義在於再造下一段生命。

我曾經看過一張少數我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那時她二十末,有著姚佻淑女的大蓬頭、喇叭褲,與紅黃條紋的襯衫,蹲在某個台北郊區的溪水邊烤肉,那時的她,正職人生青春之尾的日子。

我母親曾經跟我說,如果人生的可以倒著流轉,人可以回到過去。她一點也不希望回到年輕的時代,因為那時的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前面的一切充滿未知,她說現在的生活快樂得多,每天只是從已知中截取愉悅。

同樣的,A也曾給我看過二十六年前她母親的照片,那時她的母親二十二歲,正職青春的巔峰,她站在里斯本的古塔上,下方是八零年代褐黃色的里斯本。

很奇怪的是,A的母親同樣有著大蓬頭、喇叭褲、跟有色的大眼鏡。八零年代似乎才有真正的普世價值,那時潮流如同一場世界的旋風,在同一個時期,不同的地方,全世界的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有著一模一樣的風格。

A的母親跟我說,如果她能回到過去,她希望能回到八零年代末,那時正是西方文明的頂峰,西式民主與資本主義的全面勝利。那時的她正處在佛朗哥剛逝去的時代,社會充滿活力,人們認為未來有無限的希望,伴隨著解嚴,A的母親的世代是左翼的世代、性解放、藥物解放的世代。

伴隨著解放,A的母親同時也屬於愛滋的世代。在現在,你仍能看到那些解放之後的幸存者,海洛因激進地改變了一個人的外表、性格、與舉手投足,成為絕對的虛無主義者,他們仍以其乾扁的身體爬行在西班牙的街頭。

於是我說,我母親的八零年代,是個完全不同的時代,那時的她更有意識的、是台灣的經濟起飛,那時還是一個全面就業的社會,她們是第一批從鄉下莊稼人流往城市成為中產階級的人們,她們認為世代像是一個金字塔爬行軸,農村爬升為工業、工業爬升為高科技產業、只要兒女擁有教育,仍能跟經濟奇蹟一般奇蹟地全面就業,人們將更為得富有、而自由的經濟將帶動政治自由的個體。

而因為我母親的世代,在社會當中就業、成為生產個體,成為一種社會信仰,人們的生產方式得符合社會價值,人才具有使用價值、也才具有(交換)價植。

我母親總是認為,她的世代是台灣歷史上最辛苦的一代,她們的辛勤創造了台灣的資本與經濟成長。實際上我認為此觀點荒謬不已,八零前的世代是最廉價的世代,因為人類不須選擇、不須思考、只是作為純粹的生產單位。八零後才是真正的生存之戰。

我母親不知道的是,現在的社會問題不在於人們低度教育造成低度生產,而在於過度教育,我們被過度教育商品包裝,卻被剝奪真實的技術、真實的生產力。失業不是因為政策產業失衡,同時也是社會控制手段,失業者以其無生產力控制通膨、控制工資上漲。同時失業者作為社會的黑影,永遠讓人們銘記自己特權生活之難以取得。

世代不是金字塔爬行軸,在未來、都市中產階級將會凋零,人人將成為國宅內的次等公民,我祖父母生存並保存歷史記憶的鄉村將會消失並成為核能廢料場。

而我們,作為下一個世代,展望世界的未來,將在金字塔中倒著爬行,一直到沈入水深三千公里的海峽當中。

附錄:

關於母親與親情,韓國導演奉俊昊的《母親》(Madeo; Mother; 2009)絕對值得一看。

20
Nov
11

二十九

我十幾歲時逢人便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我可以只活到二十九歲“
如果人生的盡頭是二十九的話,那麼將在一個永保新鮮、永不老化永恆狀態,而我將跟所有的搖滾樂手一樣,我將是冷凍食品。
現在的我,發現冷凍食品乾扁、平面、缺乏營養。我希望成為生鮮,而有腐敗的一天。
二十九歲之前的人生只是家家酒,做愛的前戲只到脫褲階段,
真正的戰爭在三十歲、四十歲。
目前的我希望能活多久就多久,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活到七十歲、八十歲、一百歲。
我希望活到一百零一歲,我希望能目睹二十二世紀,當人們坐在飛船上時空旅行、而人類將被商業帝國控制、科技與電腦人全面屠宰人類的場景。

我離開台灣時二十六歲,直到目前邁入二十九歲。
昨日,A跟我說,二十九歲啊!
二十九歲如同某種人生的地標一般,卡在二十的尾端,頭髮從陰道之間露出一些,你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白光。
俗云二十九歲倒大楣,但也許我想只是因為二十歲時人生總是太幸運。
二十九歲,大概是一個年紀你不再以黑色與白色觀看這個世界,你不是獨一無二的個體,超然於體制之外,
反之,你某種程度上得承認自己處於共犯結構當中,不論你願不願意。
同之,二十九歲是一個年紀你不再相信多少程度下才能稱作反叛,
而重要的是多少程度下才能稱作“真誠“。

所謂的真誠不是超級市場買菜、嘴巴說說,而是了解人生充斥了許多的矛盾,如陰跟陽一樣地吊詭存在,
所謂的真誠,便是你得真誠地看待自己的矛盾存在。
在我二十九歲的年紀,我發現跨過二十歲的塗鴉歲月,
真正犧牲奉獻的不是我自己,而吊詭的,是家中的老父老母,是身邊的人、是眾朋友。
但當時的我沒有多少的意識,而你還是可以如希臘神話裡面的那魯西司一般觀看自己的倒影存在。
二十九歲之後,大概就是那個自身倒影的消退,眼前你看到的是一片吊詭的銀河的時刻。
而在這之後,就得永遠在吊詭性當中摸索生存。

15
Apr
11

一日陸戰隊終生陸戰隊

雖然從當初的無名換到WP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但是文章仍在緩慢搬移中

這是昨晚搶救下來的當兵生活日記,紀錄了我在高雄的慘淡快樂與歡笑的歲月,

並紀念當初一起當兵的好同梯、之後跟我一起塗鴉的劉士毅、還在幹新聞官的游sir跟已經退伍享福的鄭sir。

一日陸戰隊終生陸戰隊

從網誌上方的menu點進去、你可以找到大高雄居住指南

是當年放假不想拿區區幾千塊的薪水付旅館錢而四處找免費的地方睡覺寫的遊記。

06
Apr
11

憤怒如肛門恥辱如口腔

我們都是感知的無產階級,在無感無知的現實沙漠中爬行,

多年前Amy跟我說:沒有憤怒是沒有辦法創作下去的。

逐漸地在時間積累之下,我發現自己心境越來越平和,每天我仍開心地迎接新的一天的來臨。

我發現永遠也無法達到所謂憤怒青年的一步,或至少我的憤怒是沒法跟“憤怒“這符號劃上等號。

但是,我卻無時無刻地為世界感到羞恥。

二十世紀反文化最大的貢獻就是把憤怒從國族主義、右翼、家庭族譜系統搶奪過來,憤怒成為革命機器、而青年得與憤怒有情感上連結,似乎才能與政治可能劃上等號。

憤怒的年輕人、聲音與憤怒、燃燒與噪音、憤怒的新一代、憤怒的青少年、推翻父母、推翻政治機器、憤怒反抗機器

憤怒如肛門、憤怒是單向的、憤怒是二元的、憤怒體與想像符號對象、憤怒是正面衝突的、憤怒是在街上揮舞旗幟與怒吼、憤怒是不和諧歌曲、自相衝突的吉他和絃。 Continue reading ‘憤怒如肛門恥辱如口腔’

02
Apr
11

慾望機器

歷史上拿破崙與希特勒皆犯了歷史的錯誤,在當他們的士兵在俄羅斯大地上冰凍的時刻皆未想到與大英帝國合作。

而英國的女性以用迷你裙抵擋寒風著名。

每年寒冬New Cross的奇景是看到一長排著短裙、短褲、跟小洋裝的clubber在舞廳排隊,

在冰雪上面,我看到的是銀色的毛在冷白的皮膚上,

身體會酒醉、打嗝、放屁、拉屎、他們吵鬧、相互毆打、與嘔吐,很奇妙的是就是沒有任何寒冷的跡象,

而於是我越來越不了解這裡的舞廳文化在哪個歷史的時間點而成為某種練丹功。

到了夏天,你看到還是同樣的一群人,穿著同樣的衣服出現,於週末半夜在New Cross Road上面排隊,

他們用身體抵抗了地球的運轉、南北回歸線的偏移。

於是我想,時尚產業必定由一群陰謀家所操縱,真正的革命份子,

他們想要經由時裝,將所有的英國女性凍死的冰天雪地當中,

而英國的男性,將死於自相殘殺、或是溺死於自己的嘔吐物當中,

但是這些陰謀家卻沒有想到clubber才是真正的慾望機器,慾望具有無限產能、無條件的製造無止盡熱能,

而慾望機器就是社會真實,在這真實下面人不會死,

就算陰毛顫動在零下十度的低溫當中,仍能永身不朽。

14
Feb
11

喵喵

英國有一種肥料叫做“喵喵“,喵喵之所以叫做喵喵是因為其長相如同貓屎。

通常的時候,人將喵喵撒在花園裡益助植物生長並防範金龜蟲等等的有害昆蟲生長。

喵喵有其他種作用是你可以去有機商店買來一大筒,每次拿一小撮包著衛生紙吃下去。

其作用如同沒有幻覺之迷幻藥,除了極其亢奮的胃痛之外,還會有咬牙齒眼睛亂轉的標準症狀。

那天晚上我如同一顆波菜,生長與枯萎。

那天早上七點,我走過New Cross Rd,英國早上一如往常的沮喪,路上除了嘔吐物、垃圾、炸魚殘骸之外什麼人影也沒看到。

鳥在天空中鳴叫著,我不了解鳥怎麼能在如此沮喪的灰色天空鳴叫。而喵喵仍在我的肚子裡,我感到絞痛不已,眼睛無法對焦,眼前一片模糊,嘴巴內側如棉絮般有種繁繁雜雜的感覺,看著玻璃櫥窗前自己的映照,突然有種汙穢之感。

我想起楊德昌的“一一“,長達三個小時的片子裡快結束的某個片斷,吳念真跟他老婆說,“這段時間,我有機會過了一段年少時期的生活,我以為一切都會不同,但是我發現一切的事情還是一樣,人生的結局還是如此,如果叫我再過一次,我想還是不要。“

如果說侯孝賢的台灣鄉下人影像具體化的話,那麼楊德昌對我來說就是台北人的影像具體化。

作為一個鄉下人,侯孝賢的電影活在在城鄉差距(戀戀風塵)、二二八的情結(悲情城市)當中。

而楊德昌則總是活在美日情結中,美國與日本如同無形的大他者,永遠在鏡頭的深處操控著移動行走的角色,做廣告的吳念真(一一)、打棒球的侯孝賢(青梅竹馬),或是孤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被困在日本房子的外省家庭。

楊德昌與侯孝賢皆為伊底帕斯,一樣的被心結所困擾,但似乎這樣的心結某種程度上也與我腦海裡的台灣記憶結合在一起。

而蔡明亮討人厭的地方是,他的情結只是單純的天真、抽象的情結,如果不是在講東西方的時間差(你那邊幾點)、不然就是人在都市生活內被異化(青少年挪吒、愛情萬歲)、最後又會到父子情節、戀父弒母(河流、黑眼圈)等等。

蔡明亮電影,有很深刻的欺騙感。當我在看青少年挪吒時,感覺比較像是自己身處的青少年時期變成文化元素被一個馬來西亞人惡搞。

而當蔡明亮說台灣人沒人了解他而只有歐洲人了解他時,他卻忘記了一件事,

全世界只有台灣人把他當人一般地嘗試了解他,所以永遠無法了解。

而之所以歐洲人了解他,是因為歐洲人根本沒打算理解,對他們來說,蔡明亮與台灣電影只是個抽象概念,一種異國風情。

所以蔡明亮並不存在,他的存在是一個非人的、怪物般的存在,如大金剛、深水怪物一樣。

而也許就因為蔡明亮本身就是一個非人的抽象存在,所以也只能以抽象的方式了解,所以我猜歐洲人的抽象的不理解反倒真正的理解了蔡明亮了吧。

實際上我不相信吳念真所講的那段話,如果重新能過一段少年生活的話,我又將回到九零年代的台北,那時阿扁還沒貪污、捷運才剛建好、公娼運動、同志運動、康樂里土地抗爭,而一切將不一樣、天空將不同、呼吸的空氣也將不同!

如果要問我為什麼的話,第一是因為我相信我很幸運,能逃離命運的魔掌,第二是因為二十一世紀遜斃了,二十世紀有真正的納粹、真正的帝國主義、真正的種族衝突、真正的左右翼運動,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紀一切都是四不像,一切都是經濟問題。

在我看著汙穢玻璃窗的自我倒影的同時,我想著自己青少年時的生活,我想,如果我重新渡過那時的青春,也許會以更汙穢的方式存在著吧。

而當初的我,也做了很多現在的我所無法理解的事情。

於是我想,也許人類大概永遠無法了解彼此吧,所以每個人都是以抽象的方式存在著。

喵喵在2010年經由英國政府宣佈為違法藥物,但在歐洲大部份的國家仍是合法的植物灌溉有機肥料。

22
Dec
10

關於理解

我跟A說,今年夏天在柏林我因移民問題被警方逮捕,而我只是一個觀光客。

我說那天我走在火車站的大廳,突然兩個警察把我攔住,柏林的警察看起來像是納粹警備總部的特攻隊,

壯得似乎能抵擋後冷戰的核彈襲擊。

他們說,這個地區是警方的管制區域、我們負責管理受管制的人口流動、因為安全理由,我們必須看你的護照

我給他們我的Goldsmiths學生證,警察說,這種證件我隨便用電腦就可以做出來。

我說,你的制服我隨便去租也可以租得到。於是激怒了兩個警察。

之後的十分鐘我們在火車站大廳展開激辯,我堅持我沒有證件而身為一個觀光客除了攜帶鈔票之外沒有攜帶任何紙張的義務,他們堅持所有的外國人有義務必須攜帶證件,一旦沒有攜帶便是違法,既然違法就是“違法的外國人“而在納粹國家裡小子你犯了大錯了。最後警察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你自己出於自由意願跟我們到警察局,或是我們被迫必須以武力將你帶回。

後來我被以武力帶到警察局去。一路上兩個如坦克一般的警察一人架著一邊,我在幾乎兩腳懸空的狀態中飛翔。

在我跟A說這件事情時,實際發生的並沒有語言敘述中的那麼有種與慷慨激揚,這段言敘中將數段個人真情懇求嘗試脫身、胡編藉口失敗的過程。

我跟A說,在警察局裡我感受到一種系統性的屈辱,這種屈辱如同是一個塞到面前的鏡子,在鏡子裡映照出一個自己不想面對的自我:我不是一個個體、我屬於人類學、人口統計的一個種類、數字。

我發現自己進到一個建築,裡面全都是移民,黑人、穆斯林、華人,之所以我知道都是移民,是因為你可以一眼看出。

我又跟A說,這是一種系統性、國家機器的種族歧視,身體外觀成為無法磨滅的標記,視覺是一社會控制,被觀看的同時也是被理解、被統計、被控制、被歸類。

於是我想,也許種族主義的最大問題來自於人們總是忽略其的真實層面,種族主義是個問題是因為其過度的真實,種族主義的真實與人類千年來的奴隸記憶與直覺反應連結於一起,種族主義真實地讓人忘掉個人主義的虛構性。

也許面對種族主義的方法,是去面對其的真實性,面對實際上我們的文化、語言結構本身便建立在種族主義之上,而我們每人都是種族主義者。

我跟A說,這些你能夠理解嗎?

A說,她幾年前在紐約看過真正的悲慘生活,她看過人們倒在街上真正的瀕臨死亡,而吊詭的是這不是非洲、伊拉克而在紐約,人們說的世界之都市。她說,她曾經不小心走到黑人區,在那步行的二十分鐘她真正的感受生命危險,人們圍繞著獨自行走的白人女子不斷地說著摸我老二吧寶貝等等之類的話語,而在美國你不知道哪個人外套裡放了一把槍。

A說她感受的憤怒同時又帶有歉疚感,她的歐洲教育跟基督教精神在還是胚胎的狀態就已經注入腦髓。

她必須對一切的事情感到歉疚,那時她在紐約所感受到的生命威脅的同時,也是一種隱藏性的罪惡感。她感受世界的某一部份苦難跟自己的膚色有關。

A說,這些你也能夠理解嗎?

在與A談話的同時我理解到所謂語言的限度,語言能傳達訊息、知識,但是無法傳達生活本身。生活龐雜無章,生活本身參雜了無數的事物,這些事物獨自存在而不具意義,而語言總是有找出一脈絡、原因的傾向,於是造成生活本身之無法傳達,永遠的錯誤理解。

但是語言本身沒錯,只是人總是把無法溝通的責任歸諸於語言身上。

我與A說,我無法理解,只能嘗試理解。人永遠也無法理解他者之生活,就算有一天真的有一種機器可以將人腦平行傳輸,真正的問題便會來自人類無法承受理解他者生活的責任。

而我只能嘗試理解。嘗試代表了表面性的共同承擔、代表了對於不可能的希望可能。而也許真正重要的,只是嘗試理解、與拒絕理解之間的差別。

23
Nov
10

嫖妓是認識一個城市的第一步

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嫖妓經驗是在我當兵的時候。

記憶中我坐在床上笑著問她叫什麼名字而她說她叫“蝴蝶“,如俗爛的言情小說一般的名字。

那時的旅館裡燈光昏暗,你看不清楚蝴蝶的長相與任何臉部表情,蝴蝶以一純粹肉體的方式存在。

以經典馬克斯的觀點來說,娼妓是後資本主義時代唯一逃脫異化邏輯的生產列,她們的身體就是商品,價值以勞動時間計算,她們不須轉譯、不須與金錢恆等,因為她們的身體、每一吋器官的蠕動就是商品世界公民的一份子。

那時當兵的我處在極端的苦悶狀態下,拒絕一切的性嬉戲而決定嚴肅確實的進入正題,記憶中當龜頭前端碰觸另一個肉體時的黏膩感有決定性的生命震撼。我記起性在青少年歲月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我想到小時後常去書局裡跟老闆要所謂的”小本的”,在廁所翻閱著內心所存留的苦澀味道。同時我記起每個性苦悶的打手槍:性慾之勃發而性愛之難求,而人只能追求影像再現的填補現實。

而當兵的那晚具有真實的震撼力,我認識了肉體之廉價,毫無高尚可言,肉體會輕易地發臭、流膿、腐爛。而你可以輕易地掏出錢,進入高雄的廉價旅館,在發黃的床單上成為一臺性機器。

記憶中那時的我在前後推動時內心中對蝴蝶呼喊著:

三千塊就把你賣掉了?你這婊子!

三千塊就把你賣掉了?你這婊子!

三千塊!

三千?你這婊子!

但嘴巴乾涸發不出聲音,只有嗯哈哈的氣喘聲。

後來我發現,嫖妓也不過是性愛的再現,一種逼真的性愛模擬,蝴蝶的表情是假的、叫聲是假的、就連體液也是事前抹上的人工合成潤滑液。但是同時嫖妓又挑戰了性愛的真實,因為在每個性愛場合上表情、聲音都是在表演與真實生理反應的之間,而人類的當代生活大量依賴人工食物、合成飲料之下,上所有的體液、口水、汗水、尿液都與人工合成潤滑液差別不大。

馬克斯說守財奴也許是瘋狂的資本家,但是資本家絕對是理性的守財奴。

在一切結束後蝴蝶以很快的速度拉下保險套,塑膠聲音叭的一聲在空氣中作響,她以驚人的準確而快速地清潔完身體而拉上門走了。我自己在半透明塑膠殼內獨自洗澡時有一塊黑洞般的空隙將所有思考都吸了進去,延續人類嫖妓千年歷史的廉價肉體傳統,蝴蝶剛完成了一場交易、C-M-C、準確、制式化、並快速,而在無法體會此絕對理性的肉體的我,發現真正被背叛的還是自己。

06
Sep
10

大安森林公園中的最後哭泣

回到台北第三個禮拜,常感到莫名的胃痛。

這時候總是會想到愛情萬歲當中楊貴媚在大安森林公園當中哭泣的情景。

A說,為何楊貴媚的哭聲如此的淒厲,如此不止歇地在九零年末如月球地表的大安森林公園當中環繞著。

我父親會說,楊貴媚在哭的是國民黨的末代皇帝黃大洲的最後執政。

我說,在這個城市當中生活如同不止歇的戰鬥,現代性如同從天降下的天譴一樣,人們在過度擁擠的環境中倉皇求生,四處亂竄的機車、颱風飛舞的雨傘、鐵皮、誠品前面的路邊攤。

信義區內的人們在無人性廣場中呆坐著,每個人臉上都有一張驚愕的臉孔,

他們對迎面而來的現代性感到吃驚不已,他們不知道自己將成為時代新貴,或是將被世界淘汰而成為過去。

他們不知道科技島究竟和世界資訊垃圾場的差別究竟在哪。

而楊貴媚身為台北最後一個還具人性的人類,於是在火山灰中哭泣。

她的哭泣是絕對真實的最後入侵,符號系統的崩解,而在之後的城市歷史再也不會出現。

A走在大安森林公園,當年的火星表面已經被花草樹木給全部覆滿,

這個燠熱得像被詛咒的城市正在準備花卉博覽會。




ABOUT

B同學大學時代開始塗鴨,致力於DIY都市更新與改造,目前就讀於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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