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垃圾展' Category

07
Jul
05

於是都要結束

垃圾展是一種啟發,至少對我來說,我沒有問大骨,所以我不知道。

展期的某天,阿布魯來到了地下室,看著我跟大骨拿大龍炮炸假人、噴滅火器的畫面吃吃地笑著。最後,他隔著滿是霧氣的眼鏡跟我說:「酷」。

我想這是一周以來我聽到最好的評論。

至少第一次,我們了解到,我們不需要等著老師或是學校辦展覽、辦活動,而自己好不容易做的東西放在藝文中心生鏽發爛,等著被刷掉,上面還要掛一個名字叫做養樂多。

垃圾展是純粹個人的,我跟大骨的,在我坐在書城地下室,看著人們走在一堆乾粉與廢棄物中對著作品品頭論足時,內心中會有一種莫名的亢奮,一種他媽的純粹的歡愉,因為,他們正在看「我的」展覽,呃,我是說「我和大骨的」,他們不是看什麼養樂多、北歐家具展、電腦科技展,就是我們的展覽。他們走在我們花兩個禮拜造出的核爆場景中,我想抓著他們的肩膀說,你知道這破爛的天線寶寶花了我多少晚上嗎?這個藤椅上的馬桶蓋你知道我們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嗎?它不是一個馬桶蓋,它是一個他媽的藤椅怪物!

一個禮拜後,垃圾展比預定早了一天結束,原因是我看錯了時間,所以在最後一天幾個趕來看展的人錯愕得看著白白淨淨的地下室。我們花了整天的時間勉強把一切恢復到之前的樣子,不過所有的滅火器都被消耗殆盡,只剩下空殼,於是我們技巧性的又把插梢插上。

養樂多畢展也如此的結束,在山上的藝文中心,蘇打綠在那裏還有一個簽名會。

大學生活結束了,我只剩下期末考。

很奇妙的,學期末大骨在畢業展覽上得到七十分的成績,但是,他被刷掉了不是嗎?

可想而知,那七十分是對垃圾展的評價。老師趁我們都不在的時候偷偷跑下來看了展覽,還打了分數,於是,我們都在無形中被七十分給收編了。

之後,大骨消失了一陣子,因為他不需要準備考試也能順利畢業,而我獨自地進出圖書館為大學生涯最後一場考試努力著。

暑假前,在期末考的前後幾個禮拜,圖書館突然會湧入大批的人群,學校會真的成為一個讀書的地方,人們團團聚集在閱覽室,以同樣傾斜角度的後腦杓為自己的未來苦惱著,四周走道上飄散著晚起的人們,在一列又一列的桌椅當中苦命的找尋位子,這時桌上擺著基礎國文的高中生、國中生於是成了活箭靶。

「你們學校圖書館沒有位子嗎?」

「考大學就要跑到大學來唸書喔?靠!」

隔天你會在學校BBS上看到一連串的幹礁文。這就是大學生矛盾的地方,在考前斤斤計較一兩個位子,同時卻又對花一整晚的時間在網路上習以如常。

人生很諷刺,我終於從這個學校畢了業,而大骨卻跟阿布魯一起選擇延畢。

30
May
05

垃圾展


一切都有關於垃圾展,一切又無關於垃圾展,而垃圾展就是一個垃圾展,內容與名字並沒有相差太多。

大學的最後一次大型展覽,我們叫他畢業製作、畢業作的製作、畢業展覽、展覽、畢業製作展覽,或什麼之類;說是畢業製作,不過是所有人作一個比平常貴個一千塊左右的作品,集中放在學校的藝文中心,再印個海報貼在所有公布欄的那種展覽,不過那時候覺得比天塌下來還重要,實際上,那時候天空特別脆弱,甚麼事情都讓人覺得天空正在粉碎碳化。

那年的展覽標題為:「養樂多

「嗨,你好,請你務必來參加我們的廣告系畢展養樂多,請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事情比這個來得更愚蠢。

展覽前統籌組終於拉到了養樂多公司贊助的一千瓶養樂多,所以那陣子校園內到處飄盪著當作畢展宣傳的養樂多空罐。

從寒假開始,所有人拼了命的做著作品,滿口掛在嘴上的都是:嗨,你覺得我如果把掃把掛在天花板上會不會有藝術的衝擊力,能不能表現班雅明所謂的靈光,那麼你覺得以符號學的角度來看…或是這是一種後現代的表現?

我們那時候就是那樣的急於把各種名詞勳章一樣掛在胸前。

同時間卻用養樂多當作畢展名稱。

而我,早已在寒假剛結束不久後就將作品完工,因為跟本就是上個學期的課堂作業,不是我炫耀,不過我對於這種改一改交出去的事情相當在行,如果說這可以當作一種職業的話,我想我可以成為其中的大師。

所以在我忙著讀英文的時間,大骨正忙著做作品。

「趕作品是甚麼感覺?都沒有趕過,我不知道。」

大骨熬夜而蒼白的臉會露出憤怒的表情。

大骨向來作品的風格是,你無法用言語來解釋它,他比較像是創造一種氛圍,一種個人的生命態度,所以說,如果你要問大骨討論作品,那根本就是一種哲理上的錯誤。你會想跟其他人討論他的生命嗎?或是討論一種氛圍?

「喔,幹,就是….」

「就是…他媽的…」

「喔,就他媽的就是…」

「就是帥啊。」

每次總是陷入這種結尾詞,我早已習慣,他也早已習慣。

關於大骨畢展的作品,名字叫做「小黃與我」,內容是他在一個地下道內走來走去,然後與一隻狗的互動過程。

說是小黃與我,那隻小黃明明就是看到有人走來走去、便很高興的追逐起來而不小心跑到畫面裡的莫名其妙野狗吧。把莫名其妙跑到畫面的野狗當做作品主題,想也知道大骨會怎麼解釋。

「喔,幹,就是….」

「幹,就是….幹…」


(大骨的小黃與我)

而我,則是拍了很該死文青追憶童年的攝影集,十分文青與該死,不過至少很好解釋,就是那種你只要講講童年故事就能高分過關的作品。

至少我不需要冒著對老師說「喔,幹,就是帥啊」的風險。

在展覽的前兩個禮拜,策展老師辦了一個評鑑會,請了兩個廣告公司的主管主持,所謂評鑑會,意思就是挑選較好的作品展覽,較不好的作品則隨便打打分數後就算結案的一種殘酷舞台秀。

「隨便講講的吧。」

「到時一定會說,大家的作品都很棒,雖然有些要再加強,但是秉持教學熱誠,所以今年全部通過,明年就沒那麼好過了。」

大骨和我在評鑑當天這麼猜測著,我們都已經習慣這種大學所謂刺激教育等等之類的老梗,這種老梗長存在課堂上、相聲演講比賽、k歌節目等等,評審一定會這麼開頭「大家都很棒,但是我們一定要選出一些優勝者。但是我再強調一次,大家都很棒」,這是一個大家都很棒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裡需要溫馨美滿的結局。

這時我們看著穿老式西裝的主管在作品之間走來走去。一面心不在焉的介紹自己的作品。

那次評鑑會,廣告公司主管與老師一口氣刷掉了三分之一的作品。其中包括大骨的那件小黃與我。

我想絕大部分的原因跟大骨那句「喔,幹,就是帥啊」有關。

幾個女同學在教室外面大哭,還有些不服的人忙著跟老師爭辯,總之一片愁雲慘霧,大學生活遭到了否定,大骨臉色鐵青的坐在坐位上,我想對他大概打擊頗大。畢業展真有趣啊!

如同我之前所說的,我的作品安然過關,我想這大概代表文青可以順利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吧。

「所以…老師怎麼說。」

大骨從教室走出來時,我這麼問他。

「幹。」苦思良久之後,大骨只冒出這句話,我跟著他走過了穿堂。

「你的畢業製作會被當掉嗎?」我試著問。

「幹。」現在的他只能用單音節發音。

過了一會,大骨說:「他們說…只要我畢業展當天去幫忙,就會給我七十分。」

意思是說,你只要願意掃掃地、倒倒茶,顧個展覽,就可以賺到七十分,一個挺划算的打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去他的畢業展!去他的當小弟!我打死也不幹!」

「那麼你要…」

「幹,我要自己辦畢展!

幾天之後,我與大骨計畫著自己開一個落選展,收容所有遭到淘汰的作品。

而這也是垃圾展的由來,因為我們是被淘汰的垃圾。

因為是垃圾展,所以我們需要很多的垃圾。

首先大骨借了政大書城拿來儲藏書籍的地下室,搬開所有原本的雜物之後,我們又放入了更多來自於各廢墟、垃圾場、資源回收場所蒐集來的廢棄物,總而言之就是用雜物取代了另一堆雜物。

在我們的想像中,是當你到地下室的時候會先吸到一口陰氣,在你感到全身的寒意的時候,在你眼前是數不盡的垃圾,而這些垃圾全都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代表我們被刷掉的憤怒、小黃之火。

不過,這是理想狀態。

在評鑑會至展覽的兩個禮拜中,我與大骨幾乎每天晚上都呆在地下室中,嘗試幫各種物品改裝,比如說在我把馬桶蓋加裝在缺了一隻腳的藤椅上面的時候,它就變成了:缺了一隻腳藤椅上面的馬桶蓋怪物了!

諸如此類。

除了垃圾之外,我跑到夜市買了好幾個會走動的天線寶寶,把外面的絨皮剝開,鋸掉手鋸掉腳,變成隨意行走的垃圾骨架,放在展場四周,理想狀態是他們會吵鬧不休的跑來跑去,但過了兩天之後所有的電池都耗盡,醜惡的天線寶寶們全都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融入垃圾之中,而因為之前把錢都花完了,我也面臨沒錢買電池的窘境。

地板上則鋪著大骨堅持要的一長條紅地毯,雖然在地下室甚麼屁都看不到。

展場的後方擺著兩台電視,放著大骨的「小黃與我」,另一台電視,放我從大陸買回來的盜版片「地道戰」,電視上面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的天花板,全都是從附近教室幹來的塑鋼椅,塑鋼椅多到足以掩飾我們實在變不出甚麼新花樣的事實。

中間,則放著一個我網路上買回來的假人,假人臉上帶著兔子寶寶的面具,面具上面是跆拳道用的頭盔。

總之,這就是我們的垃圾展。如同它的名字一樣。

最後到開展的前一天,兩個人站在一團混亂的地下室中面面相覷。

「所以?」

「所以?」

「你在問我所以嗎?」

「或是應該要我問你所以?」

「所以怎樣?」

「嗯….」

「怎樣?」

「其實。」

「嗯?」

「其實現在是我們的最後機會,我們還有機會做最後的賭注。可以明天開始接受眾人的恥笑,或是,現在趕快收一收把大門鎖住,大不了以後隱姓埋名過生活就好了。」

大骨這麼說著。邊看著在藤椅上搖搖欲墜的馬桶蓋。

「那我至少可以把假人帶回家,而你,至少還可以拿紅地毯回家做紀念,以後對你兒子說,你老爸之前被老師刷掉,所以開了一個展,在展覽的前一天把門關一關,只把這個紅地毯拿了回家,現在這個紅地毯還是跟當年一樣的紅。」

我的假人被噴漆與麥克筆畫得面目全非,悲慘的兔子耳朵垂了下來。

「或是你將假人拿回家,我將紅地毯拿回家,開了展覽,然後隱姓埋名的過生活,這輩子都不要出現,而我借這間地下室的學生証也可以送他,反正我畢業了。」

經過兩個禮拜,我們已經疲倦到沒有辦法決定這個展覽到底會不會鳥掉。所以最後一個晚上兩個人只能在地下室喝著麥香奶茶感受著彼此的焦慮,這種感覺就像是你好不容意挖了一個大洞,現在就只差自己跳進去,讓別人把土灑在頭上。

後來,因為太焦慮的緣故,所以我們把地下室的乾粉滅火器噴滿了整個房間。

事情發生於大骨像發狂一樣抓著滅火器怒吼,作勢丟向作品。

「插梢、插梢。」

我指著插在上面的安全插銷,給予了大骨某些啟發。

下一秒鐘,黃色白色的煙霧充斥在我們四周刺激著喉嚨,我幾乎快無法呼吸。

滅火器發出咻咻咻咻咻咻的聲音,源源不絕。

我的頭上,大骨的頭上,都是他媽的白色,我的身上,大骨的身上,甚至我的內衣,全都是化學粉末。

在大骨忙著噴灑粉末的同時,我開始點燃大龍炮,劈哩啪啦的巨響讓玻璃窗強烈震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骨的怒吼

啪啪啪啪啦 啦啦 啦啊 劈哩啪啦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與化學藥劑的味道。

「噁噁噁噁噁噁」,我的舌頭酸辣無比。

最後,我們還把火藥綁在假人身上亂炸,拿鐵鎚把垃圾砸得比原本來要稀爛,摔椅子,把錄音帶裡面的磁條全部都抽出來,繼續怒吼(雖然沒有太多幫助),而幸好我保持點理智不然自己會把電視也給砸了。

我眼角看到在地上亂跑的醜惡天線寶寶,毫不猶豫的一腳把它踢飛,天線寶寶飛向牆面啪的一聲分成各種零件往四周飛濺。

簡而言之,我們把兩周的作品一口氣毀滅。

在發洩完畢之後,兩個人背著包包頭也不回的走出地下室,第二天垃圾展便正式展開。

那次的垃圾展,政大校園沒有太多人知道,所以也沒有說成功或是失敗,但至少我們可以確定所有人到地下室會看到一片核爆過後的景象。

而我們的大學生活也這麼結束了。



11
May
05

後工業午後

大學生沒甚麼消遣,除了唱歌打電動之外;如果你不唱歌打電動,那麼你便完全沒有消遣,連宅男的資格都稱不上的悲慘男性,我想我大概算那一份子、我不知道大骨算不算,不過不會離太遠。我們大學生活唯一的消遣,大概便是下課後兩個人坐在系館門口抽著菸,吃著買來的飯糰跟豆漿,滿嘴飯粒的嘲笑所有從身邊走過的人,用詆毀下流的言論污辱他們,反正他們也聽不到,但是總是能讓身邊的人哈哈大笑,讓生活充滿娛樂。

或是有時候會有一個兩認識的人經過。

「嗨。」

「嗨。」

彼此打過招呼之後。

「真爛的髮型。」

其中有一個人便會這麼說,

所有人繼續對著他的背影嘲笑,加入各種想得到的形容詞。大概就是這樣。

學期的一開始,會有很多人加入抽菸的行列,然後你有很多人可以嘲笑。

逐漸的,隨著時間推進,身邊的人開始忙著投入某些事情、某些事業,你發現絕大部分的時後他們只是揮揮手然後匆匆走過。

而就在你發現身邊只剩下大骨時,就是畢業那天要來臨之日。

在大四下,系館前面只坐著我與大骨兩人,還有大骨的朋友阿布魯。

阿布魯戴著跟大骨一樣的粗框眼睛瀏海蓋住額頭,眼鏡上面總是浮著一層霧氣,這代表了你永遠無法得知他正在盯著你看還是已經睡著,我想這招相當高竿。

於是我們三人在校園一角總是形成一種悲慘氛圍,相較於社會菁英掛或是東區掛或是熱舞社掛,屬於什麼都不太行的廢材掛。

「喂,大骨,你有沒有想過,畢業後要幹麻?」有天,我這麼問他。

「咳,說老實話,沒有概念。」

大骨的父親是建築師,如果在二十年前經濟起飛的年代大概是一片看好、含著金湯匙的富裕家庭生活吧,而很不幸的,在現在這個舉目蕭條的時代,加上大骨身為非主流樂團的鼓手,怎麼想都不會具有賺大錢的未來前景。

「阿布魯,你呢?你打算做什麼?」

「坦白說,我退掉了體育,打算明年延畢。」阿布魯回答。

「喔,那你爸媽不會說什麼嗎?」

「我爸嗎?在我說要延畢之後,他把本來要傳家的書全都一口氣全丟掉了。」

阿布魯的父親是法官,是個你怎樣都無法將頭髮蓋住眼睛一臉憔悴的阿布魯聯想在一起的行業。

「你呢,你打算做什麼?」

「當兵、找工作、當攝影師、廣告公司,還有什麼?其實我不知道。」

身為工程師之子,我發現古代人所謂的富不過三代的真理,建築師、法官、工程師,完美組合,社會的菁英與棟樑,而他們的兒子們,卻坐在校園某處焦慮著人生,也許因為,比如說,建築師的兒子大概從小就立志絕不當建築師、法官兒子立志不當法官,所以,我們的選擇並不太多,不是嗎?

大四的我還得去上大一早該休完的英文必修,老師是一個總是穿唐裝的仙人,棉織包包裡放滿了各種古文與佛家用品,沒事還會在黑板與全班錯愕的表情前吟詩作對一下,所以,一個人可以大概猜到學生能從他學到多少英文知識。

說來奇妙,因為在某天我赫然發現某個常在演青春愛情偶像劇的偶像藝人也很巧的跟我上同一堂英文重修,於是我總是在考慮著是否應該上完課以後請她在我的重修英文教科書上簽個名。雖然她總是在一打下課鐘後迅速的離去,一副很引以為恥、一點也不想跟這些連國際語言也學不好的廢材打交道的樣子。實際上,我根本不在意。英文被當掉好幾次沒什麼好羞恥的,反正我有好幾科都面臨相同的處境,有甚麼太大的差別嗎?

在課堂與課堂的中間,所有人衝出教室,像是逃難一樣,四維道上人聲鼎沸。

「這是一個革命死亡的年代。」

大骨於是這麼說。

「這是一個革命死亡的年代。」

大骨又說了一次,邊喝著我的啤酒。

「喂,如果你要喝的話請自己去買,這是要花錢的。」

這傢伙每次都白吃白喝,結果花錢的總是我。

「這是一個革命死亡的年代。」

大骨把我的啤酒放下,從我的口袋裡拿出我的煙,又重覆了一次。

我從他的嘴巴上拿下我的煙,放回菸盒裡。

「所以?」我只得搭話,不然大骨會一直無意義的復述下去。

「如果我們活在一個革命的年代,也許世界的空氣會不一樣吧,人也會不一樣吧,應該所有的事情都會不一樣。如果我們活在一個革命的年代,我們就不會要攪盡腦汁得在這個沉滯消極向下墮落的社會中生存下去,因為幾十年前它早該被所推翻。」

「所以革命已經死亡。」

「誰說的?」

「村上龍。」

「如果這是個革命的年代,我們要擔心的是如何做出比別人更好的汽油彈、如何更有效率的殺人,如何破壞、如何整死別人,這是個革命死亡的年代,因為它從來沒有存在過,而到哪裡人都一樣。」

「而且,你從未為考試擔心過,你也從未為未來擔心過,之所以我們現在在討論這些,只是因為生活太安逸,爸媽對你太好,所以你才有閒功夫說一些廢話。」

「這是一個革命死亡的年代。」

大骨又說了一次,這時他真的去買自己的啤酒與菸了。

阿布魯在一旁默不吭聲的遠望著前方,超脫於我們無意義的爭論之外,因為他早就打算研畢,嚴格來說他仍算大三學生,完全沒有任何的壓力可言。或是,他根本就睡著了。

校園的下午生活一片安逸。

我從未想過革命,或是我總是想著革命;我想著上一代的美好年代,也或許從未想過,因為已然過去,或是純粹只是書本的騙局,我不知道,至少我確定它已然不在。

實際上,我想每個世代都很焦慮,包括你我,而下一個世代會更焦慮,焦慮著生、焦慮著死,焦慮著平白流逝的青春,焦慮得走在大學校園。

而還是有千百種現實得要面對,有時理想只是幫你逃避一下真實的重量-讓它不那麼重。

對於在二一邊緣掙扎的我這才是真正的現實。

其實我有點忌妒大骨能夠輕鬆的從大學各科順利過關,幹,我真的有點忌妒,至少他能夠輕鬆的走在大學校園之中,大概準備準備考試與報告就能順利過關。

然後我還是得把自己灌醉才能安靜得坐在課堂裡面。

眼前人們在各種教室裡面,吸收各種罐頭知識。

首先老師會發給你也許他十年前就已經打好的教材,或是逼你買一本他已經滯銷多年的書籍,接下來是講解,講解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物,一些條列式的東西。

之所以是條列式,理由很簡單,因為方便學生畫螢光筆。

而學生無關緊要的聽著,其實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把這些東西背下來。

如果你不想背下來,你可以只是單純的把它們寫在小抄裡面。

所有的這一切就像是你花錢買個罐頭,波一聲打開,毫無感情的把它喝掉或是吃掉,不需要太多的情感與思考。

聽起來很可悲,但是,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我們是後工業時代下的罐頭男女。

身處在後工業時代,要生存下去,就得去找份好工作、或是當兵,讓我父母感到安心並且驕傲,讓自己不會成為眾親戚的箭靶,或是,單純成為眾親戚的箭靶,比如說每天吸食海洛因五十公克、把某個政府建築炸毀等等。

而我現在的情況,或是我想要的情況,比較像是,什麼都不做,既不努力賺錢,也不拿刀去搶銀行,也什麼都做,閒晃,忙自己的、搞自己的,做一切並不切關重要又沒有意義的事;就是,單純地站在天平兩端的巧妙平衡點上,甚麼都不作,也甚麼都做。

簡單來說,就是位於罐頭與非罐頭之間,巧妙的求取人生中介點,繼續厚顏無恥的回家拿錢,假裝富有意義與有為向上的青年作為,實際上甚麼也沒做,純粹當一個廢渣。

結果我發現通常的時候當一個有用的人比當廢渣來得輕鬆,至少你不需要面對各種人鄙視的表情,至少可以指著自己pizza hot的帽子說「這至少還是份工作!」,廢渣的人生則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需要閃躲,需要人生的智慧,這是一種非罐頭的人生,不配套、不制式生產的生鮮蔬菜的虎爛旅程。

07
May
05

一切從垃圾開始

時間是很奇妙的東西,比如說,我覺得我退伍已經很久的時間,大概位於侏儸紀與白堊紀之間,雖然我才退伍三個多月;但,同時間我又覺得我從未從大學畢業,雖然我已經畢業將近三年,前幾天跟大骨見面,我覺得那傢伙也從未從大學畢業,嗯,嚴格說來,他本來就沒有畢業,因為他在讀研究所;還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他的團還是經常在台北各地表演;阿布魯現在在一家咖啡店當服務生,我常去找他,不斷的問他啤酒可不可以續杯或是可不可以請你幫我的白開水加檸檬片等白爛問題,說老實話,我覺得他穿上圍裙有越來越娘砲的傾向,身體總是在每張桌子之間擺來擺去;我覺得阿布魯也從未從大學畢業。

瑪莉靈正在紐約,她回國那一陣子我正在當兵所以沒有見到她,聽說她將頭髮綁起來在頭頂捆成一大坨,像是印度來的命理大師,我不知道她在紐約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不會有天成仙飛到天堂去。

我仍在塗鴉,現在喜歡隨身帶著小收音機,像是登山的阿伯一樣,因為這樣讓我感覺,你知道的,不那麼的…孤獨。

我們同時的停留在大學的某個時期,在那個還稚氣未脫,開口說夢話的階段,不斷得用虛無與邊緣來催眠自己,我想大概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嗯,喔,對,這一切都有關於大骨,跟我,跟我們的那個垃圾展。

垃圾展並不是真的是垃圾,雖然離垃圾並不太遠,但是它真的叫做垃圾展,位於政大書城樓下,裡面放滿我們從資源回收場拿來的各種東西,上面鋪滿了滅火器的白色乾粉,還有大龍砲的煙硝味。

05年,2005年,民國94年,美伊戰爭開打第三年,分上下半場至今已經好幾個球季,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以懸殊比例通過《反分裂國家法》的那年,英國查爾斯王子與恐怖金髮卡米拉結婚的那年,美國水門案沉積多年深喉嚨曝光的那年(不是A片),教宗過世的那年,香港迪士尼開幕的那年。

05年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年,那年大學畢業前夕,大學尾聲的最後幾個月,我發現我的必修被當掉了。

白髮蒼蒼的老師在學期末這樣跟全班說:「這個…老師會照每個學生的表現打分數,還會加上幾分,請各位同學不用擔心,畢竟這是老師的最後一學期。」

於是他就這麼退休去私立學校當了系主任,撇下57分的我領著退休金與薪水過著寬裕又富庶的老年生活。

在大四的最後一學期卻還是得在二一的邊緣低空飛過,這大概就是我大學生活的寫照吧。

「果然這樣還是不行啊…。」

我對著天空大大的嘆著氣。

「喂,被當掉是甚麼感覺?因為我沒有被當過,所以我都不知道。」

大骨幸災樂禍的這麼說著,這時我想殺了他。

我的好友大骨依然全數過關,他是個考試天才,是那種可以在經濟學上考九十分的那種,而我是連經濟與人生之類超級白癡通識課都會四十分不到的那種。實際上,我身邊充斥著考試天才,在這種升學制度之下大概是只有考試天才才能夠好好的生存下去的吧,而欠缺才能的只有依賴著老師的鼻息與心情才能生存的份,這就是我們存在的世界。

除此之外,我學長是那種每到學期末會動員自己家人打給每個修過課的老師的人。

「老師,小犬不長進…」

「所以請…萬事拜託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無法想像他是怎麼跟自己的家人開口的,關於遞張老師的名片給媽媽,然後說「媽,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或更露骨的話之類。

我也無法想像對著從未見過面的老師直說著小犬小犬,並且低聲下氣的為著自己兒子道歉,是以怎樣的心情,等等之類,不過,我想這應該要很大的生存勇氣吧。

但是如果是這樣,至少不用在每次寒暑假期間過著跟我一樣的膽戰心驚生活吧。

這就是大學尾聲,詭異的階段,之所以詭異,是因為所有人像是剛從大學的糖衣泡泡中大夢初醒,因為剛醒來,所以在迷濛的眼神當中陷入了前社會的歇斯底里階段。

你會發現班上的女生開始穿套裝上課,那種時尚雜誌說黑白相間顯示出女性幹練的那種,因為下午可能就要去某家公司應徵。

然後她們總是在討論一些你無法加入的話題,諸如:

「下午的應徵,穿著褲裙會太隨性了嗎?」

「月薪兩萬八加年終,我的人生是值得炫耀的吧?」

另一方面,班上的男生則困在前當兵的恐慌症中,症狀諸如一群人偷偷摸摸的在半夜相約去跑步,無意義的大吃大喝等等。

而討論的話題諸如:

「學妹,你願意在結婚前提之下跟我在當兵前交往嗎?」

「要去這禮拜的最後五次狂歡嗎?等一會?」

諸如此類,大致上,這是傳播學院大四學生在想的事情。

大四那年,班上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大概只剩下大骨一個人。

當初大一的時候也經歷過全班和樂融融騎著機車一路狂飆去淡水的生活,但是在幾個月後就彼此認清真面目而開始各分東西就如此分崩離析到了畢業前夕。

大骨在大一當時還只是個頂著奇怪的亂髮騎著三冠王載女生到處走,而且撞球很強的標準附中學生,了不起的特殊之處也只是在唱歌時只點陳珊妮或是Beatles表現不隨俗罷了。

而那時的我,染著全金的頭髮,還在唱古惑仔主題曲等廣東歌,是個總是被臨檢的警察誤認為流氓而攔下的標準茫然大學生。

後來大骨加入了樂團,從此開始了走唱的搖滾歲月,而我,還是閒晃到了大四那年,至今還是會被警察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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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同學大學時代開始塗鴨,致力於DIY都市更新與改造,目前就讀於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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