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關於(離)退伍第34天:二兵鵪鶉

我不知道哪個部分比較痛苦, 新訓或是下部隊,
如果叫我再選一次的話, 我打死都不要再下一次部隊
而且他媽的為什麼要我再選一次?

關於下部隊的那天, 我與五個同梯搭著當天凌晨兩點的火車
在夜色下到達所屬單位
在一片漆黑當中只看到海邊碉堡的輪廓, 像是火星人的地球最後殖民地

如果你的第一天在半夜到達, 代表你有一個相當不好的開始
因為它代表了你不能在和諧的氣氛下介紹你自己
你不能表現其實你這個人有多好相處, 有多和善
它代表了你要把一大群熟睡的人吵醒, 而把這些人吵醒對你個人而言絕對不是件好事.

當你走到寢室, 裡面有一整排的床位, 床位上面坐滿了老兵
這時你在走道中間會感覺到真正的生命脅迫.

如果你去過鳥街, 或是寵物店, 你總是會在鳥籠中看到一群鵪鶉
不論你怎麼晃它, 吹口哨, 拍手,
它們總是死命的把身體聚合在鳥籠的一角, 把彼此的頭塞在身體的最深處
當你突然地將其中的一隻抓起來
鵪鶉們便驚恐地彼此呼喊:
咕咕
咕咕
咕咕咕咕
然後馬上將空洞補滿
從此以後我與五個同梯開始了鵪鶉般的生活

在剛下部隊的兩個月
我們總是縮在最不引人注意的一角, 看著海或是彼此舔著傷口
在其中一個人倒楣的時候我們也會驚恐的咕咕咕咕大叫
然後用身體迅速的把空位填滿.

除此之外, 我還成為了一名四零砲兵, 除了成為一名砲兵, 我還看海
你可以從山上看到整個基隆港

身為一名砲兵, 你每天必須作很多工作, 首先, 你抬砲彈出來, 擦砲彈, 看海, 排整齊, 看更多的海, 抬砲彈回去, 鎖上, 接下來看海, 吃飯, 看海, 睡過午覺後抬出砲彈, 擦砲彈, 看海,
如此一個循環.
我想如果你每天看海, 應該可以從海洋中得到很多哲理.

戰備的時候, 你要坐在砲座中待命,
不知道你有沒有在公路旁邊買過土悶雞或是鋼管雞, 就是把拔完毛的雞放在加熱的鋼桶裡面拼命的轉.
那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一支鋼管雞.
在夏天,
砲座就像是烤爐一樣四處都在發燙, 每一個零件每一塊鐵板都高達五六十度,
你頭頂上的鋼盔和身上的防彈衣快要點火爆炸或一切加熱後可能發生的事,
汗水就跟噴泉一樣流了滿身,
你是烤箱培養皿裡面的顫抖二兵.

那天, 當初一起像鵪鶉縮在一起的同梯打給我,
“嘿  你想不想聽我罵新兵?"
“喔  好啊"
電話中另一邊於是聽到新兵被玩弄的痛苦呻吟,
我想起那個當初因為背不出軍歌的同梯, 三更半夜戴著鋼盔在集合場中央唱催眠曲的樣子,
現在卻能夠邊跟我聊天邊對新兵大呼小叫,
我不禁感到一種莫名奇妙的荒謬.

那時, 總是被學長叫東叫西, 總是站在某處罰站,
為了不知到甚麼的事情被玩弄著,
那時, 人生充滿了無常.不知道苦日子甚麼時候會結束.

我學長說:"當初我也是這樣被玩過來的"
我輔導長說:"醜媳婦會熬成公婆的"
意思就是總有一天你也可以叫學弟罰站
總有一天, 會輪到你的,
總有一天 : 你可以期待不久的將來
就像是傅柯所說的性嬉戲,  你可以在施虐與受虐之間輕易的角色互換
其中不需要參雜任何感情

就在下一批學弟進來不久, 我調單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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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離)退伍第35天:蝴蝶

這幾天,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回想,
關於過去,關於現在,或一切與時間有關的事情,
你記得你去年的此時此刻正在作些什麼嗎?
你記得你前年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嗎?或是大前年,或是大大前年,
其實誰他媽的會記得,不過我有許多的時間,所以我不急。

通常,腦海中只能浮現一些大概的印象,
一些模糊的人影,一些假設性的問題,
這時你就得用邏輯去推論,
如果去年我不在網咖,我便在去網咖的路上,
去年我不在吃飯,就在等待吃飯的途中,等等之類,

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絕對不會在做什麼有建設性的事情。

不知道你會不會有相同的感覺,
關於在淋浴間內有撒尿的衝動,在熱水快速流過腹部時,
你會不會也跟自己說:「喔,不會有人知道的。」
你會將老二對準排水孔,還聰明的開大水量以掩蓋住聲音。
但實際上,旁邊的人永遠會知道。
我說的是,在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黃色的尿液總是快速地流向隔壁間。

如果我是你我會慶幸至少自己不是在大便。

回到那天,我表妹問我「當兵是什麼樣子?」
我說喔當兵不是一個樣子,當兵就是當兵,我表妹以為我又在瘋言瘋語,只是給我一個「喔,你又來了」的眼神,如同她一向的認定把我當作瘋狗老莫或什麼其他的人物。
其實我要說的是,當兵就是他媽的當兵,
當兵不是自助餐店,當兵不是百貨公司年終大拍賣,
當兵意味著你會遇到一堆狗屎事情,或是一點點狗屎事情(端看你本人的狗屎程度而定),
意味著自信的崩毀與重建,人類的相互折磨毀滅傾向,
當兵意味著很多,但是他就不是個樣子。

我想起在我剛調到南部時,
在各種廉價到連老鴇臉上的痣都很廉價的那種廉價旅館之間流連,
那是我第一次嫖妓,
推開門的是一個大陸人,她的名字叫做蝴蝶。
在一節四十分鐘之內,
除了正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聊天。
我問她說:
在你從家鄉飛到這個熱得像地獄的工業城市,你是怎麼忍受的?
在你一天三餐與嗷嗷待哺的家鄉孩子們都得仰賴臉上長痣的老鴇,你是怎麼忍受的?
在你用著缺乏創意的藝名,同時還得隨身攜帶三種顏色的保險套的時候,你是怎麼忍受的?

蝴蝶說「很簡單啊  不要把自己當人看待就好」
她這樣說的時候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陳述一件事實、一個與任何情緒無關的事物。
那時候我覺得這句話很迷幻, 房間很迷幻, 蝴蝶她也很迷幻
之後我們又開始聊其他的話題
到半年後, 這句話卻常在我腦海中出現, 雖然我從來不知道它真正的意義到底是甚麼,

而我想, 那時她的意思應該是說,
在所有人都把你當一沱屎的時候,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麼馬蓋仙。

之後我再也沒有遇過蝴蝶。

關於退伍最後30天,我想了很多、我也什麼都沒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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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離)退伍第50天

“你要退伍了吧"
“以後要找甚麼工作?"

我學弟如此問我

在離退伍第50天
這兩句話在我生活中出現不下百次

50天後我相信還會有一千次
而第二個問題總是讓我難以回答
雖然我很清楚自己將成為專門化驗火星人糞便的太空科學家

但你總是不知道對這問題該玩笑以對或是認真回答
如果嘻皮笑臉人家會認為你是拿自己開玩笑的低級傢伙
而嚴肅分析職場現況又總是破壞氣氛  況且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這時內心中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每次在相同的地點摔車  每次在相同場合被狗幹 每回在相同的問題點打轉時就會浮現
這就像一種偉大的迷宮遊戲:  你以為你走了很遠  其實你哪裡都沒去
你以為你做了很多事  其實你甚麼都沒做

當兵前  我也總是被"你要找什麼工作"的百萬問題困擾著

由此可見當了一年的兵實際上無法幫人解決任何問題
你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解決別人的問題上面  或是解決國家的問題上面
比如說用肉身來體認兵役制度的荒謬
或是用精神來應證義務役其實是一種奴隸制度等等

不過  現在
至少我早已不再為找工作這種小事感到焦慮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目前我只為當下而顯著的危險感到焦慮
比如說你做了件兩個小時內會讓你被狗幹的事
或是你沒有做一件兩個小時內讓你免於被狗幹的事

或是比如說倒臥在時速三百公里的火車鐵軌上
或是將老二浸泡在沸騰的鍋子裡等等

實際上  當兵只是讓人失去對兩小時後事物的理解能力
某種角度來看這大概是最積極正向的一個層面

而以我目前鎮日躲在傳令室玩牌的生活型態來看
我想我又朝偉大魔術師的路上邁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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