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書的日子日記

我的學生叫安娜貝拉

自今天起,我開啟了我英國人生的第二份工作:我成為了一名小學的中文老師。

如果有人要我為這份工作下個定義,我會以四個簡單的箴言回答:誤人子弟。

我的學生,是一群倫敦東南土生土長的子弟,他們來自亞洲家庭、亞/英混血、非洲移民、阿拉伯移民,每每點名時,眼前盡是一堆非中非西的詭異中文名字:盧卡錫、米拉雅、丹提、安娜貝拉,並在我腦海裡冒出很多關於土產紅茶、咖啡店、西點麵包與喜餅餅乾的畫面。

我的學生平均年齡在七歲到十二歲之間。在我人生很長的歲月當中,七歲是個遙遠而常被遺忘的歲月,我幾乎已經忘記,身為七歲的小孩,生活是多麼地沮喪。

七歲是個在媽媽不給你某個零嘴時,你會頓腳哭泣的歲月,七歲還是一個無法控制屎尿的時段,七歲的你無法在椅子上停留超過三十秒,七歲讓你不時的尖叫、撕碎紙張,七歲的你,會編出各種不同的大小理由想溜出教室,你不斷舉手問著:老師,我可不可以去上廁所?老師,我可不可以去削鉛筆?老師,我可不可以去丟垃圾?老師我沒有帶紙,我可不可以回家拿?七歲開始有學校暴凌,你身邊開始有同學被高年級學生拉去廁所收保護費。七歲的天空,面對未來漫長的國民教育與私人補習班,是一片的灰暗慘淡。

我的校長,是一名越南華僑難民,身經越戰與各種生活苦難,最後來到英國生根、並創辦了此家學校。儘管在面試那天,他花了兩個小時跟我強調所謂民族的責任與文化的傳承,實際上你仍隱約感覺,對校長來說,這間學校不過是一門生意:學校如軍隊,不出意外便是一門好生意。

在上班的前一天,校長給了我一本二十年前傳承下來的殘破教材,裡面錯字連篇,內容荒謬,在我嘗試問各種教學技巧時,校長只揮揮手說:“一切皆會水道渠成“。校長接著跟我說教小孩的訣竅是嚴厲,除了軍事管理之外,作為一名老師還要懂得如何使用間接體罰技巧如罰站、面牆、罰寫等等,除此之外你還要懂得組織糾察隊,以學生管理學生,學生還要定期向老師舉報不守規矩的同學,以維持彼此監視的和平。

換句話說,此校宗旨與其說發揚中華文化,不如說是右翼政治思想光譜的組織與實踐、規訓與懲戒。

此種種,總讓我回想到亞洲教育之荒謬,其之無關教育內容,而只關於紀律與服從,最後創造出脫離教育制度之後便成為無頭蒼蠅的世代,這個世代的特色便是其之鄉民色彩,其特色來自於其對生活大小意見均追尋幾個網路領袖,一方面將意見領袖明星化、崇拜化,另一方面並找尋集體敵人並群體攻之。或是走上另一條道路、借用西方舊日之另翼文化,追尋與想像一個可供與主流文化對抗的生活方式,最後卻仍是一個在玩個人崇拜、與指著鼻子罵彼此是文青的鄉民政治。我便是被這樣生產出來的一整個群體之一。

上課第一天,我的班級如想像中的吵鬧喧騰,紙球在天花板飛舞,後面幾個翹椅子睡覺的學生總是讓我想到小時候金城武主演的逃學戰警,這一天,便在這樣複雜心情當中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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