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郵船

看看人 Looky-Looky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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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加利西亞省綿延不絕的海岸行走,你走過一個又一個的裸體海灘,你腳邊是一個又一個粉紅色的軀體、坦露著胸膛.在沙灘上、面孔隨著熱氣逐漸模糊,你只看到年輕的、年老的、佈滿皺紋的、堅實硬挺的軀體.這時,你的心中不由得想起溫室效應下,在溶解冰層上躺著的肥胖海豹,對著海洋響起末世紀的哭嚎.

在沙灘的另一頭,一個人朝你走來,他全身包裹著衣物、身穿廉價的polo夾克、條格子襯衫、仿冒的艾迪達斯球鞋,他一排牙齒在黝黑的臉上特別的明顯,對著你笑著.從他的穿著、與言行舉止,你知道他來自非洲

在你的一生中,也有很多人跟你說過:他來自非洲.這些人可以是在倫敦世代居住的加納移民、祖父母來自海地的紐約觀光客、或是住在巴黎的阿爾及利亞裔學生.但他們所稱的「非洲」、只是一個假想存在、以指引基因、國族、姓名的承繼或是遺傳;而我眼前的他則來自那個真正、地理上的非洲:那個隔著地中海與歐洲相望、有著獅子山、象牙海岸等異國情調國名、鑽石、銅礦、奴隸買賣、內戰、童兵、巫毒術、聚合人類幻想的黑色大陸;而現在的他,則站在西班牙的海岸、出現在我眼前,如此的超現實、如此的詭異.

這時的太陽已然西下、些許的陽光照耀在他扭曲的鴨舌帽之上,來自非洲的他將兩隻手開展在你的眼前,對著你秀出手上排列整齊、五顏六色的太陽眼鏡,對你說:看看(Looky Looky)、每個十歐元.

「看看人」之所以稱為「看看人」,因為他們充斥在西班牙的各個城市,在看到觀光客迎面而來時,他們會一湧而上,並以簡單英語兜售從大盤商批來、中國製的廉價品,因其做生意的方式每每以「看看」作為開頭,當地人則半惡意地戲稱這些人為「看看人」.「看看人」以各種方式挺進歐洲、陸路、海運、空運,他們俱備有各種身份,合法移民、半合法移民(指持觀光簽證進入歐洲者)、非法移民、或是政治庇護者,因絕大部份的人在當地不具備有合法權利的關係,「看看人」所面臨的命運,不僅包括當地人的藐視、欺凌,也包括警察的拘捕、罰款、扣押貨品、以致驅逐出境.也因此,你常在海邊人行步道上、看到「看看人」如奧運選手般地飛奔、後跟著氣喘如牛的警察之畫面.

當你搖著頭並且表示沒錢,並看著「看看人」沮喪地往前邁去的背影的同時,你想著其全副武裝、多層式的運動穿著,與滿沙灘上、如海豹般裸露軀體的當地人之間的歷史聯結,你想到人類文明軌跡中的重要發明:衣物,權力的高下如何反映在其的穿著與剝除中,你看著眼前吐出白色波浪的大西洋,上面曾密佈著如天空星點般的奴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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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岸/亞洲: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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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里,2013)

明朝末年,倭寇充斥東南沿海.就字面上看來,倭寇指的是日本海盜,實際上,這些人既不是日本人、也非海盜,絕大部份的倭寇是中國沿海地帶的走私商人.在數次朝廷頒下的海禁命令之後,福建地區的商人在生計被剝奪後、普遍轉而從事走私活動,在官方數度取締之下,走私商往往進一步成為武裝集團,如人所謂「寇而為商、商而為寇」.帝制中國的日常史主要記錄在每年由各縣編撰送至北京的縣誌上,而福建月港縣府鑑於當地走私猖獗,於是額外編列一個附錄:「寇亂」.

一五八〇年,就在瑪烏浩西班牙與中國首次接觸之後的十六年,每年已有二十艘大型中國船在三月雨季之初從月港開往菲律賓,每艘船甲板下是密密麻麻密封不透水的船艙,沒有窗戶,大小不過如同櫥櫃,商人便將貨品存放於此.瓷器會包得相當密實,然後放在箱子裡,碗碟之間的空隙則由白米填充.除了瓷器之外,月港主要輸出的也包括長江下游一帶所生產的絲織品,月港商人將這些絲貨賣到馬尼拉,當這些中國絲在歐洲的銷路越來越好.越來越瞭解顧客喜好的月港商人,便搜集了西班牙人的服飾與室內裝飾飾品的樣本,在中國工廠裡仿製長襪、禮巾、與大蓬裙等歐洲最流行的服裝與飾品.在中國商人回到月港時,大量的白銀也跟著流入中國.對於中國政府來說,絲綢貿易換取的白銀成為帝國財富與力量來源,美洲白銀協助支付大量的軍事計劃(包括長城的修復計劃),並促成中國內部的商業蓬勃,但另一方面,持續的通貨膨脹對中國國內也造成相當程度的衝擊,更值得北京擔憂的是,即使嘗試頒下禁令,猖獗的走私仍然盛行,政府既無法控制白銀的交換,也無法控制它的源頭.

而在一六四〇年銀價暴跌之後,明朝的稅捐並未配合通貨膨脹進行調整,因此政府收到相同數額的稅收,但實際價格卻減少,歲入銳減的政府同時在面對的是北方遊牧民族的攻擊,在無法支付高額軍費之下於是陷入財政危機,與西班牙相同的,經濟崩潰之下,伴隨而來的便是暴亂與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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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人

02

(馬德里,La Latina,2013)

在街頭藝術(Street Art)於八零年代末逐漸地與塗鴉(Graffiti)背道而馳,並在兩者之間劃上清楚界線之後,從一個方面理解,那便是街頭藝術家的稱號開始被藝術學院之學生所把持、背離塗鴉而中產階級化、並以形式(模版、海報)和想法上與原始街頭幫派、嘻哈文化產生切割;因此,討論塗鴉商業化本身便產生邏輯矛盾,在二十一世紀,街頭就是藝廊,而人生便是商品.

儘管如此,街頭藝術的運作邏輯仍與黑幫差不了多少.作為一名街頭藝術家、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首先你必須要做的,便是聯絡「對的人」,此「對的人」的功用,是為了介紹給你下一個「對的人」、下一個人會給你一隻必須打的電話、必須寫的電子郵件,最後,再下一個「對的人」會告訴你必須出現的「對的時間」、與「對的地點」.有時,「對的人」會引導至「錯的人」,儘管對與錯之間很難衡量,但經驗會告訴你,你必須繞一圈,於人海中再次找尋出「對的關係」.

那天半夜,我在「對的時間」、於「對的地點」焦慮等待著,緊張導致握著工具袋的手滿是汗水,一旦人步入三十,首要的徵兆是你開始對自己的人生有些矜持、開始有些自尊無法放下、最後,這些會讓你對陌生的事物感到焦慮,在等待的過程當中,我開始思考種種不堪的狀況發生:關於「對的人」最後成為大錯特錯,「對的事情」成為那種人們描述的「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點」的倒楣狀況.二十分鐘後,我的「對的人」出現在黑暗的巷子角落,之後,接續三五個人也到來,人們在巷口聚集、成為了一個團體.人們彼此握手、自我介紹;幾個二十多來歲、平頭、黑衣黑褲的是馬德里本地塗鴉客,另外一個捲髮、年紀稍長的人來自巴賽隆納,旁邊是一個瘦小男子,操著詭異口音的西班牙話,來自以色列、最後面站著的是費南多,四十多歲、滿臉灰白的鬍子,是這次活動的召集人、也是我那個「對的人」.之後,眾人互相展示各自的噴漆、模版、海報、糨糊等工具,那時我突然覺得自己參加的是某種非洲的狩獵旅行,獵人們在奔馳著大象與斑馬的草原上彼此展示來福槍、皮帽等狩獵行頭.

之後,在費南多的帶領下,我們沿著馬德里那起伏不斷、彎曲的小巷前行,一種不成文的默契在沿途形成:每當有人停下張貼海報、與噴漆簽名,其他的人便四散至周圍巷口為其把風,此人做完,便去巷口接替下一個人,如此,直到整片牆面佈滿作品.費南多帶來一把折疊式、長達三公尺的長柄刷,那晚的我,便看著他奮力地把海報張貼至住宅區二樓的陽台邊緣,看著糨糊沿著長柄刷、滴在他的臉龐.

馬德里具有其與眾不同的塗鴉氛圍,星期四晚上從酒吧出來的人潮在身邊穿過,幾個喝醉的人停下來講著笑話,路人與塗鴉者握手、交換啤酒、勾肩搭背,在這裡,人們喜歡跟陌生人講些荒謬的話題取樂,一個阿根廷人自我介紹說他來自挪威,儘管他的英文帶有濃厚的阿根廷式結尾法.幾個中國移民走來、掏出袋子裡的啤酒嘗試兜售給我們,費南多嘗試賒帳,那群人便發出生氣的呼呼噓聲.這些人做的是西班牙的特有的行業,為了因應這個國家的廣大酗酒問題,西班牙政府明令禁止任何店家在午夜之後販售酒精類飲料,因此,應孕出成群的啤酒小販、在深夜的大街小巷四處奔走、賺醉漢的錢,看著這些走私者,「寇亂」這兩個字總是在我腦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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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洋岸/亞洲:羅培茲 雷加斯皮

(十六世紀的宗教法庭相信酷刑所帶來的痛苦與信仰的真誠永遠為一體兩面,馬德里,2013)

(十六世紀的宗教法庭相信酷刑所帶來的痛苦與信仰的真誠永遠為一體兩面,馬德里,2013)

羅培茲 雷加斯皮(Miguel Lopez de Legazpi)達成了哥倫布一代人未竟的事業:藉由他、歐洲人完成世世代代的夢想,過了數十年的探索、跨越了兩個大洋,西班牙終於與中國接觸,並展開接續數百年的貿易.一五六四年十一月,在得知兩艘中國船隻在瑪烏浩村(Maujao)停靠的消息之後,在菲律賓宿霧島(island of Cebu)建立營地的雷加斯皮不禁喜出望外,他馬上命令執行偵察任務的指揮官啓程尋找中國人的下落,並強調態度必須有禮,目的在於「建立和平與友誼」.

這是兩個文明首次接觸的歷史性時刻,在瑪烏浩南面狹窄且嶙峋海岬上的中國人,在看到成群趕來的西班牙士兵之後,馬上開始展示武力,中國人在船上打鼓、燃放鞭炮與火槍、並且擺出迎戰的姿態.西班牙人接受了挑戰—他們用滑膛槍掃射中國船,拋出抓鉤鉤住船舷,沿著繩索攀上甲板、並殺死上面的中國商人,最後掠奪走船上的物資.在雷加斯皮終於趕到瑪烏浩後,對於手下非但沒有遵守他的命令,並縱殺中國人感到震怒,他不僅當場道歉、釋放生還者,並且將搶來的物品歸還,根據當時的記載,這群中國人「非常卑微,他們跪下來,並高聲歡呼」.中國人開著船返國,上報歐洲人來到菲律賓的消息,在此同時,雷加斯皮已控制了馬尼拉,等待中國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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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壺

在費洛,我居住的小閣樓前面有一條馬路,以兩條一人寬人行道相隔、周圍羅列著整排的老式住宅大樓,就如同所有小城裡的小社區,在這條長三百公尺的街道上,是一個由街坊婆婆媽媽、阿桑、大伯、叔叔伯伯所組成的小型宇宙.一開始的時候,我對於所有人可以把一整天時間耗在在街上閑晃、感到十分驚奇,後來、我發現自己所居住的,是一個就業率低於百分之二十的失業者街坊—幾乎所有人都在近五年的某個時間點被裁員,也幾乎所有人都依賴失業津貼而活—人們表面上的無所事事,實際上生活充滿諸多無奈.

一個常出現在社區小宇宙的人物,是總是與過度整形的太太一起出現、掛著巴賽隆納足球圍巾、十足足球狂的狄亞哥.育有兩子的狄亞哥、為了經濟壓力在過去長達十年的時間以販賣古柯鹼維生,他的小小「違禁藥物零售事業」在兩年前在警察破門而入、將其逮捕後告了尾聲,半年之後,又出現在社區小宇宙的他,宣稱現在正在投入「海鮮宅配員」事業.

我第一次看到藤壺(barnacle)是在加利西亞的一家不便宜的餐廳,看著其條狀、灰黑色的外殼夾帶著中間深紅色的軟管,實在很難想像其為當地難求的美食;人們通常以熱水將藤壺煮熟,把外殼剝開吸潤內裡的軟肉,其吃起來帶有特別的嚼勁、味道帶有海水的鹹味.因為無法人工培育的關係、市場上的藤壺均為採集者提供的野生種.其生長於與海水交界的岩石之間,開採極為危險,採集者必須在潮汐漲退之間的間隔、跳至海岩上以鐵棍將塊狀的藤壺敲下,並在海浪打上之前跳回岸上,也因為其之高風險、與西班牙人對海鮮之熱愛,藤壺的市價節節攀高(一公斤通常要價兩百五十歐元上下),儘管藤壺數量逐漸稀少、與政府數度嘗試管制,經濟危機之下,藤壺仍吸引大量失業人口加入其盜採行列.

狄亞哥告訴我,他會在半夜乘著單引擎小船,越過半個加利西亞海岸至Avino一帶無人岩岸,在一片黑暗中,他會穿上防潮衣、爬上一個又一個濕漉的岩石,提著以紗布遮住的手電筒(以防人們在遠方看到盜採者的光芒),並在岩石間尋找藤壺的身影;在黑暗中跳躍時,他會將耳朵的知覺放到最大、聽著海浪的聲音,當巨浪撲身而來時,岩石間會在水的劇烈流動下發出咻咻之響,這時他會往岸上狂奔,直到浪頭打到身後.有時,海岸巡邏隊會在那一帶巡邏,他們配備有遠距離的夜視鏡,巡邏快艇、有時還有狼狗,當我問狄亞哥,是否擔心被抓、並再次入獄?他以神秘的眼神看著我,對我說他這一生的優點是他很幸運,人走運、城牆也擋不住.

在我離開費洛的前兩天,狄亞哥停在社區邊的藍色福斯汽車在一晚被人砸毀,凶手以球棒將車前後的鈑金打得凹突不平,並從粉碎的擋風玻璃內倒入大量的壺藤殘殼,隔天,在陽光曝晒下汽車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很明顯的,此舉是給狄亞哥的盜採生意的明顯警告.

我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否還做著一樣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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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岸/美洲:波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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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美內陸深處,從利馬騎騾子要十個星期的遙遠地方,矗立著四千八百公尺高的里科峰(Cerro Rico),從峰頂俯望四周、是一片酷寒與貧脊的荒涼:這裡是世界的盡頭,同時,也是世界的中心.因為在這不毛之地底下,是人類歷史上發現的最大銀礦母脈.

早在殖民時代之前,印加人已用燧石鎬開採波托西的銀礦,將其用於神廟與首飾.對於歐洲來的殖民者,印第安人一直保持緘默的態度,希望將銀礦的秘密隱藏於世.一直到一五四五年,西班牙人才重新發現了此地,並於一五六零年,將此地命名為「帝國市鎮波托西」(Imperial Villa Potosi).到了一六一一年,原來五萬的人口激增至十六萬,與同時代的倫敦與阿姆斯特丹平分秋色.

波托西以一座優美的西班牙城為中心,有規劃良好的廣場、教堂、華美的大宅邸、還有大片土地專供練銀工廠使用,廠房外有雕堡保護.狹窄而彎曲的街道以擋住高山來的強風;這裡有成群的工匠、裁縫師、廚師、編織工、鑄幣廠的政府官員,同時,城內有上萬名被銀礦吸引而來的短暫居留者,市内暴力與幫派械鬥層出不窮,在波托西,市議會成員開會時身穿鎖子甲,佩戴寶劍與手槍,政治爭議時便在議場內以決鬥的方式解決.

真正推動波托西經濟的引擎,是印第安奴工的強迫勞役:「米塔」制度.從建城起,秘魯總督治下的每一座印第安村子、每年必須提供七分之一的男性,供作採礦勞力.在當男丁離村前往礦場前,村民會先替他們舉行喪禮,場面哀戚,一如同此人的離去是沒有回頭路的旅程,而事實也大約如此;波托西的開採、提煉銀礦條件極其惡劣—在近乎漆黑的隧道裡,成群螞蟻般的印第安人背著礦石沿著木製的梯子上下攀爬,營養不良與隨時可見的隧道崩塌為最大的殺手,另外,為了提煉白銀、礦場內普遍使用高毒性的水銀,迎面撲來的汞蒸汽在坑道內四處可見,根據目擊者描述,每每在工人屍體被分解之後、地上往往留下一灘又一灘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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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里,西班牙,2013)

當銀礦被精煉為接近純銀的銀塊,官員會在上面蓋上品質保證與產地的標章,打包後紮在成群的駱馬之上,隊馱沿著曲折的山路扶搖而下,直到智利的阿里卡港(Arica),銀塊包裹改裝成箱,由黑奴搬運上船,在第一批護航船隊的護送下,運送至殖民政府所在地利馬(Lima),從利馬,這些白銀有半數往西、經由菲律賓運往中國,另外的部分,則透過墨西哥流往歐洲,不論哪個方向,均由巨大、多層的加利恩船(galleon)所運送.這些船隻經過特別的設計、如同海上堡壘般可以抵擋颶風、與海盜的侵襲,也因為這些船隻大部份產自菲律賓,人們稱它們為「馬尼拉郵船」(Manila Galleons).

橫越大洋、在各國碼頭靠岸,吐出裝滿白銀的寶箱的馬尼拉郵船是矛盾的象徵:美洲的白銀讓歐洲富裕強大,遠超過世人的理解範圍,源源不絕的金錢,使西班牙的菁英陷入瘋狂,財富與權力一夕之間增長使西班牙國王沖昏了頭,發起一波又一波代價高昂的戰爭,對法國、鄂圖曼帝國、神聖羅馬帝國發動的戰事尚未止息,荷蘭人的不滿很快地演變成公然的造反,尼德蘭八十年戰爭繼續延燒至遙遠的巴西、斯里蘭卡、與菲律賓,之後英格蘭也捲入衝突,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軍事豪賭以災難收場,很快地尼德蘭也脫離西班牙而獨立.

戰爭的代價驚人,為了支付戰費,政府開始以未來由美洲運來的財寶做抵押、向外國銀行家借錢,隨著債務的累積,達到歲入的十倍至於十五倍,帝國的所有臣民仍以期盼的心情看著大西洋彼端運來的寶藏,幾乎沒有人相信美好的時代已然過去,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破產:一五五七年、一五七六年、一五九六年、一六〇七年、一六二七年,每次破產之後國王便借貸更多的錢,貸款人以高利率作為條件,並相信白銀會不斷湧入西班牙,之後不免地便引起下次的金融危機.一六四二年,過度開採導致銀價貶值,最後,帝國走向財政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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