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歲月

粉紅月亮

二〇一二年冬日,我結婚了,完成了終生大事,卻覺得人生沒什麼具體的改變。

生長於台灣,受紅包文化、婚宴請客的影響,以前的我總是以為結婚是件人生大事—那個盛裝打扮、把酒言歡、大口吃肉,跟親戚情感勒索的大好機會。

所謂的婚姻,好比走進3C電子城買電腦.

你仔細研究架上的產品說明,比較各種功能,你推敲著處理器種類、記憶體的大小、與顯示卡是否該升級.你再三斟酌,終於提著心儀的產品回到家裡.你仔細地打開包裝,將電腦供奉在書桌中央.

從此以後,電腦與你形成一親密卻又敵對的關係.

你在複雜難解的作業系統與程式語法當中,找尋一套彼此理解的共通語言,在那之後,是一個又一個當機的夜晚,凝結的頁面訴說著一段漫長且痛苦的磨合過程。而所謂的婚禮,不過是那在收銀機前興高采烈結帳的片刻,那個最不真實、最短暫的瞬間.

二〇一二年,酷寒的倫敦城冬日,那天的我身穿幾天前在成衣店買的便宜西裝,腳上的人工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畫出尖銳的聲響.

長椅上座落著數對盛裝打扮的牙買加裔、巴哈馬斯裔、印度裔新人,情侶們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愛情故事當中,以各自母語勾勒各自未來的人生藍圖.那天下午的Lewisham市政廳像是後全球化的世界盡頭,裡面儘是流落天涯的愛情故事.

數分鐘之後,我進入了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一頭是成排的劇院椅,另一頭則是講台跟投影配備,空無的白牆下是盆插滿康乃馨稍顯俗艷的花盆,與一台粉藍色的伴唱機,此時此刻,正放著Nick Drake的Pink Moon.Nick Drake悲鳴般的唱腔敲擊充滿霧氣的窗戶,悲傷的倫敦天空似乎也掛著巨大的粉紅色月亮,奇異的光暈照耀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講台上,面帶憂愁的市政府辦事員機械性地念著我的名字,

我舉著手複誦著誓言,我的眼光掃向身邊,那個穿著小禮服的女人,那褐色的卷髮,那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睛,與那個帶有漂亮弧線的紅色嘴唇,那個人在那天成為了我的妻子,二零一二年我們見證了全球化時代超越種族國界的愛情故事.

一個禮拜之後,西班牙領事處寄給了我一本帶有皇室印樣的戶籍謄本:我成為了西班牙王國的一員;從此以後的許多年,這本一直躺在家中一角的本子成為了我與世界另一端的聯結;西班牙是我那遙遠未知的故鄉.

那天也開啓了我日後的人生,那段掙扎在亞洲與歐洲文化認同的槓桿生活.

當時的我認為愛情的力量能夠克服國界、社會、文化與種族,人可以捨棄原始的自我,擁抱未知,並達到真正的自由與解放.

在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人其實是習慣的動物,惰性與對改變的痛恨往往大於對自由的渴望,而異國婚姻之所以能夠成立,不在於偉大的愛情力量,而是在永恆誤解當中達到的共存.

而這一切,都是二零一二年那天的我還不能體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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