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歲月

倫敦呼叫

紙張,為你記錄課堂寫下的連篇廢話;紙張撥開鼻毛,以螺旋身軀與鼻涕共舞;紙張下探股溝深處,與大便殘屑產生親密接觸。

但在某些時候,一張紙能夠改變你的命運。

2009年五月初,我接到一封英國寄來的信。

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A4影印紙,正上方是藝術學院的標章,一個盾牌、一隻老虎、與一本書。中間是洋洋灑灑的幾段文字,訴說著本人卓越的學術成就,樂觀開朗的性格,與活耀的社團活動,本系歡迎您加入我們!

當時的我,在夜半捧著哈電族電子辭典,以鉛筆圈寫著信中滿滿的生字,心中滿是無法抑制的亢奮感。

那封入學許可為我的人生劃分了一時間點,我所處的當下已過了有效期限,迎面而來的是嶄新的生鮮未來;我住的家,做的工作,身邊的朋友,家人,常去的餐廳,喜歡的城市角落,漫畫王,白鹿洞,五十嵐,都成為了過去。

 

我開始跟身邊的朋友聚餐,告別。朋友會拍著你的肩膀,說: 「保重」。

平常不是太熟的人會捎來短訊,說「珍重再見」。

身邊的親戚會包給你紅包,叫你好好上進,為國爭光。

之前合作過的雇主跟同事會給你花束,卡片,跟小蛋糕。

這一切,都代表了你已成為人際圈裡的過去式,一個人們會在聚會中提起的「喔那個人啊」, 然後又被遺忘的名詞。

但當時的我對此並不介意。我常耳戴隨身聽,無數次的循迴撥放著衝擊合唱團的「倫敦呼叫」,彷彿那未知城市正隔著歐亞大陸,傳來跨時空的呼喚。

那時的我儘管身處台灣,望眼所及卻盡是國界之外的美麗新世界: 那是個保守黨、英國國家黨、柴切爾夫人、布萊爾、莫里西、艾爾頓 強、史汀、大衛 鮑伊、足球狂、搖滾樂、與豆豆先生的土地.

 

2009年五月二十九日,我站在中正機場的航廈大廳。

那時的情景至今依然清晰,在腦海中像是電影畫面。馬英九剛執政一周,機場電視上滿是新總統就職的畫面;中正機場第一航廈內,新東陽店面前成排的肉乾發著油膩的光澤;我與父親坐在塑膠椅上,有一句沒一句的接著話。

「有帶護照嗎?」 我爸問我。

很有趣的是,在我人生無數次地出入境台灣,與我爸無數次地候機時刻,所有的對話,均以護照作為開場白。

「帶了。」

「水?」

「礦泉水過不了安檢,過關了再買。」

「錢有帶夠?」

「有。」

「台幣還是英鎊?」

「都有。」

「有帶些吃的?」

「有。」

「我這裡還有幾塊鳳梨酥,放在你包包裡,飛機上吃.」

就這樣,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鉅細靡遺的清點背包裡的每樣物品。

我爸是標準的台灣父親。這個男人在你兒童時期扮演著兒子大玩偶的角色,你記得在父親肩膀上的許多下午,你記得許多周末在圓山兒童樂園的周末,你記得他給你人生的第一台個人電腦,他帶你在國父紀念館溜直排輪等種種情景。

如同標準的台灣家庭關係,我的父子關係在情感上總是壓抑的,隨著兒童時期的結束,也結束了與父親的感情聯繫,剩下來的只是課業壓力,補習班,夜自習,期中考,大考,小考,與滿江紅的成績單。

一直到輕狂的青少年時期,父子關係便每況愈下,直達冰點,我與父親成為了同一個屋簷下彼此躲避、互看不順眼的室友。

最後,父親成為了家庭中的言語黑洞 – 在客廳盯著新聞喀水果、在餐廳翻報紙、在陽台條望遠方的沉默雕像。

直到某時某刻,必須對話的時間點,父子倆人才尷尬地四目相交,關心起護照等生活雜事。

 

在我走向海關之時,我母親正在研究機場慶祝端午節的大型龍舟,我父親在一旁幫我媽拍照並在嘴中碎念著。我在前面緩緩步行著,走入了關口,穿過玻璃門,腦中似乎想起了甚麼,於是回過了頭,我父母驚訝地發現我已經過了關,隔著玻璃看著我,於是兩人對我揮了揮手。我翹起大拇指跟小指示意到了目的地以後電話連絡。

隔著玻璃門,眼前父母的具有某種象徵意涵,代表了人生如機場閘口,可開啓也會關上,一旦跨過了一個時間點,一段人生便成為過去,永遠消逝,再也不會回來。

我把護照遞給一個臉很臭的海關小姐,她拿起那枚橡皮印章,敲擊在護照內頁時整個桌面都隨之震動,於是,我正式踏出了台灣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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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歲月

啊!又是一個開幕的夜晚

啊!又是一個開幕的夜晚.

今晚我們衣著華麗,濃妝豔抹,爭奇鬥豔.

我們一臉犬儒,內心灰暗,滿是焦慮、嫉妒與對世人的不滿.

我們站在真實的沙漠中央,對著空虛的自我攬鏡自照,看到的是一片荒蕪.

開幕的夜晚,是如此的浪費生命.

 

那晚,我又再次地站在那有點酷又有點頹廢的南倫敦藝廊,啜飲著廉價紅酒,看著不知所云的錄像作品.

投影幕裡,多重分割的影像在眼前閃過,3d建模的面孔漂浮在粉紅色的背景上,環繞喇叭震盪著低頻聲,機械的女聲傾訴著綿綿絮語.在這半真半假的數位時代,人們稱這類模凝兩可的事物為"後網路"藝術。

隨著時間的推演,焦慮感隨著湧進的人潮而節節昇高.談笑的人群映照著牆角下的我,顯得如此的孤絕.

我祈禱著熟人的到來,能將自己從喧囂中的孤獨解救出來.

沒過多久,藝術家班哲明從人群中鑽出,熱情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轉過頭,擠出一臉驚訝.

「嗨,好久不見.」

在那人聲鼎沸的牆角邊,我們用各自濃厚的英文口音進行一場絕望的對話; 有一搭沒一搭的話題,在天氣、交通狀況、當日新聞等瑣事打轉,失去焦點,並往氣候變遷、地方選舉制度、生機飲食法等詭異的未知範疇邁進.

焦慮感在內心發酵,擴大,佔據全身.

眼前是幾株插滿LED燈的盆栽,斜倒在地面,以垂死目光怒視著我,拒絕透露任何能被理解的線索; 我對它一竅不通,它也對我一無所知.兩者進而達到以誤解為前提的共存.

這時的我眼角瞄到藝術學院的老同學,便施以尿遁大法,鑽過人群,抵達藝廊另一頭更吵鬧的角落.

「嗨,好久不見!」老同學親切地喊道.

我回報以那張被焦慮凝結的笑臉,象徵孽緣的結束與開始,更多雞同鴨講的誤解,更多無謂的空話將被虛擲到這個宇宙當中.

幾瓶黃湯下肚的你感到尿急,加入了那條通往廁所的蜿蜒隊伍,焦慮著膨脹的膀胱,焦慮著尚待建立的人脈,焦慮著所有說過與將要說出的不得體蠢話;並以焦慮的微笑與不熟的路人打招呼.你掙扎地爬進廁所, 手忙腳亂之下尿液已不受控制地奔馳而出,手中流過一股溫暖又齷齪的暖流.

就當小便斗發出永恆的水花噴濺聲響.你抬頭一看,鏡中的那片黑暗中是一張陌生面孔.那個被長年焦慮感所侵蝕,扭曲變形的臉,

 

十年前,初來乍到這個國度的我,腦中盡是改變世界的遠大夢想,跳入藝術的花花世界,在裡面打滾,那時的我,覺得自己住在世界的中心,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實際上,你掉入的,是一扭曲的平行宇宙, 你身邊充斥著家境優渥、無憂無慮的絨袴子弟, 這是一群以藝術家、策展人、藝文工作者自稱,自私又猥褻的人物.將這群人連結在一起的,是內心中那膨脹的自尊心,與那社會夾縫中的波希米亞小小部落文化.

你的職業生涯是在權力金字塔攀爬的過程,你在眾多的藝廊、美術館、藝術中心、駐村單位、非營利空間當中跳耀,內心的那小小自我,隨著簡歷上的單位名銜而擴大.你為某國際知名的策展人找上門而感到沾沾自喜,你在各城市的藝術博覽會上招搖撞騙,並為此覺得光榮,你的名字偶爾在主流媒體上曝了光,為此,你在攬鏡自照時,常常暗自覺得自己是天才.

這光鮮亮麗的炫目泡泡,就在開幕結束,塵埃落定後破裂,隨之而來的,是令人沮喪的殘酷現實:在微薄的藝術家費、補助款、與借貸下,每天生活都是在貧窮邊緣掙扎的過程:惡性競爭下,藝術家往往成為市場第一批的犧牲者,藝廊強迫降價、惡性倒閉、捲款而逃成為常態;除此之外,你還須面對節節攀高的房租、工作室租金、人力、與作品製作成本,外加整體大環境的結構性不平等、制度性剝削、 零時工時、低薪、性別與種族歧視.

十年後,在藝廊廁所裡的你,突然從深層的夢境中驚醒,張開雙眼,看著自己那張因焦慮而扭曲的臉,發現這世界並沒有為你而改變,而它則改變了你.你變得滿嘴怨言,內心灰暗,犬儒,自怨自哀卻又驕傲自大,成為了一號自私自利又尖酸刻薄的麻煩人物.

同時,你的偉大夢想已然在繳房租、小孩生活費、保守黨的移民政策等生活諸多煩惱中消失無蹤,你成為了客居他鄉的異鄉人,褫奪了各種基本人權,在那片焦慮的大海中掙扎泅泳。

 

你走出廁所,穿過人群,走出藝廊大門,你深吸了一口氣,讓深夜的寧靜灌入體內.這時的你開始焦慮地鐵的最後一班夜車,你焦慮著深夜的打劫,與種種露宿街頭的無奈景象.

在回家的路上,你啃著手上熱騰騰的沙威瑪,錯過最後一班地鐵的你在空無一人的倫敦橋上散步,看著燦爛星空下靜謐的泰晤士河,你嘴裡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曲.

啊!又是一個開幕的夜晚.

是如此的浪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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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歲月

一天的開始,結束,對不起.

又一個嬰兒哭聲劃破深沈的夜晚,我從一個又一個彼此連接的夢境驚醒.

我張開雙眼,嬰兒床上的旋轉吊飾閃耀著神秘的藍光,在天花板上打出夢境的倒影.

這是我一天的開始,也是結束,對不起.

 

生兒育女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它標示了你生命重要的轉捩點,

原來的生活正在崩解,

你與過去的朋友圈漸行漸遠,

週五晚的聚會、開幕、座談成為過去,

電影院、餐廳、 旅遊等基本娛樂成為無法企及的夢想.

取而代之的是嬰兒床旁的那一個又一個失眠夜.

 

以前的你,常常以為生活充滿無限的可能,

只要你想要,你可以做任何的事情,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現在的你,常覺得人生充滿無限的不可能,

在長期睡眠剝奪下疲憊的你,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之間徘徊,

清醒與睡夢、黑夜與白天的差別越來越小,最後,你掉進了意識的河流當中,泅泳前進.

你隨著流水遨遊在絕望的大海裡,其中的你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無助,一切的事情都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那劃破空氣的啼哭聲又將你拉回現實,

你站起身,撐開沈重的眼皮,向前摸索,

家中廚房位於深不可測的黑洞盡頭,

其中懸浮著奶瓶、索菲長頸鹿奶嘴、與有佩佩豬那英式微笑的尿布,

在無重力的空無當中,你覺得一切閃著神秘的光芒,

 

就在你體會著人生崩解的甘苦,你身邊的伴侶也正起著劇烈的變化.

過去在演唱會散場深夜中哼著Iggy Pop的I Want To Be Your Dog、嘴上叼著駱駝香菸、穿著皮衣、 眼上畫著淡淡眼影的女孩,已在人世間消失.

取而代之,是那披著嬰兒背帶,口袋裡總是有幾包濕紙巾的悍婦.

我那親愛的妻子,從此以後正式成為你媽.

現在的我,常常把「對不起」掛在嘴邊.

我以錯誤的方式活在這個世上,並為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道歉.

對不起碗筷上總有層洗不淨的油漬,

對不起櫃子裡總沒有成雙的襪子.

對不起磁盤邊緣總是像鋸子般殘缺不全.

對不起馬桶蓋上散落著幾根陰毛.

對不起

對不起

最後,對不起失去了原本的意涵,而就像「你好」、「吃飽沒」一般地平庸、一樣地沒有意義,

 

對不起.

 

這時候的你仍懸浮在無重力的廚房當中,掙扎地將奶瓶放進高溫殺菌機裡,

殺菌機浮起一層霧氣,像是從天靈蓋上衝出的靈魂.

 

你打起精神,踢著腿.

飄向那永無止盡的長廊,往臥室的方向前進.

腳底下的那盞小夜燈看起來像是將毀滅宇宙中將死去的恆星,苟延殘喘地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光芒.

我想到這個星球的命運,我想到宇宙之初的大爆炸,我想到行星、恆星、星系的生成,我想到生命初始的單細胞生物、我想到在遠古海洋中遙遊的甲冑魚,我想到仰頭看著隕石畫過天際的恐龍,我想到在冰封大路上行走的猛瑪象,我想到第一個走出非洲的猿人,我想到劇烈加速度,我想到人類世,我想到頻臨死亡的地球與人類那灰暗的未來.

如果以宏觀的角度來看,你、我、那躺在臥室裡的嬰兒,一切不過是短暫的瞬間,其生命之開始與結束,像浮塵般,不具任何的重要性.而在手中的奶瓶,也不過是維繫此存在的可笑用品.

我思考著手中奶瓶與這世界之間的隱藏意義.

親愛的太太傳來的怒吼打破了連綿的思緒,就在想破人生終極意義的關鍵時刻,再一次地,我又掉回了那悲哀的現實.

我搖了搖頭,甩掉腦中激盪著的千頭萬緒,

我張開嘴,含糊呢喃的聲音從口中鑽出,一開始只是連串的無意義低語,隨著音量的逐漸擴大,破裂的絮語彼此連接拼組成語句,

桘、推、堆、對… 蒲、噗、哺、不… 漆、齊、起… ?

對… 不… 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無數個對不起迴響在那深不見底的長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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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結尾與開端

13

(Animatronic Baby, Ink and water colour on paper, 70 x 50 cm, 2015)

我是一個凡事喜好計畫的人,我的人生由鉅細彌遺的時程規劃表、代辦項目、與備忘錄組成.我相信,只要透過縝密的計算,所有人生的可能性,均能以數個精簡的方程式表達;而所謂的命運與機緣,不過是有限可能概率下的百分比.然而,人生充滿了諷刺,不論以多少個演算法推算,卻也永遠求不出此時此刻的當下:其發生的機率,已超越了小數點後千萬位的數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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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無奇的房間

12

(A Very Ordinary Room, acrylic,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50x70cm, 2017)

假使我是個失去記憶的人,正在一步一步的尋回人生的每一刻回憶,那麼一切便將回歸到那個最原初的起始點,一個平凡無奇的房間.

關於這個房間,實際上沒有太多能夠形容的.平凡無奇的房間有著灰濛濛如同悲傷大海般的水泥地板、平板冰冷的雪白牆面、與映照在頭上的那一道道人工的、稍顯神經質的冷白日光燈.此平凡無奇的房間,如同自來水般了然無趣;其之存在介於夢境的邊界,真實與虛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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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直子寄來的信

11

( A Kusama Nightmare, ink on paper, 2016, 70 x 50 cm , 2017)

那是一封直子寄來的信.我用拆信刀小心地切開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紙袋,取出裡夾著的厚重信紙,紙張上整齊排開的淺藍色字跡透露著些許的悲哀。我想起自己在過去人生旅途中失卻的許多東西—蹉跎的歲月,死去或離去的人,無可追回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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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今藝術連載

今天是安西亞的大日子

10

(Why It’s Her Not Me? Acrylic,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70x55cm, 2016)

今天是安西亞.漢密爾頓(Anthea Hamilton)的大日子.那個晚上的她衣著光鮮、頭上那圈濃密的捲髮上滿是亮片,銀色亮皮的高跟鞋在泰德英國美術館的石階上閃耀著,平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阿尼什·卡普爾( Anish Kapoor )的柱狀雕塑在粉彩投射燈下呈現浮華的誘人色彩,在鑲著金邊的「少女瑪莉亞」(The Girlhood of Mary Virgin)些許淫穢的笑容下、漢密爾頓在群眾的簇擁下走進會場,身邊打著黑領結的侍者,用滿是挑透的細語獻上銀盤中的馬丁尼加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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