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今藝術連載

製鐘人

01

(唐納藝廊裡的殺人事件)

原刊載於典藏今藝術雜誌

掛在白牆上的時鐘發出精神分裂式的焦躁馬達聲,秒針孤獨地繞著圓圈追趕著分針與時針,時鐘的存在反應了宇宙中時間與空間的真理:公轉與自轉、所謂的時間不過是一個圓圈、與下一個圓圈.孤獨的時鐘真理二:世界上只分為兩種人,製作時鐘的人、與跟隨時鐘的人,唐尼常常跟人說,他的名字根源自阿拉伯語意為「製鐘人」:製鐘人制定時間、其餘人則遵守時間.

牆上孤獨時鐘的光滑表面上反映著下方世界的倒影:以諾大的藝廊所組成的白色的宇宙,其中有一張沙發、與一張扶手椅.在其上為藝評家卡春娜與藝廊老闆唐尼,以一茶几之隔的唐尼與卡春娜分據各自空間與心靈之一角,一個廢話連篇、一個沈默不語.

唐尼冷眼看著坐在十六世紀法國扶手椅上的卡春娜,戴著大棚帽子、稍嫌發福的她像是打過類固醇、受過重量訓練的小野洋子.帽簷底下的以粉紅塑膠框鑲邊的太陽眼鏡反映著唐尼那冷漠並且扭曲的臉,就像隱藏在太平洋板塊平靜海水表層底下即將噴發的火山,他臉部的每吋肌肉都在隱隱抽蓄著,唐尼盡全力壓制住內心那股想要尖叫的衝動.

「今天下午我從哈洛斯百貨公司出來的時候本來想要去南岸中心伊麗莎白戲院走走但是珍妮在這個緊要關頭打電話給我於是我們便坐在泰晤士河岸喝著咖啡聊一些女人才會聊的心事之後哈利與他的新女友正好經過那個女人真是一個可人那個俏麗的嘴還有那美麗的捲髮波浪真不知道她都是在哪家店洗頭髮的實際上如果你把那頭髮拿掉她也不過又是另一個醜陋的婊子」

唐尼看著卡春娜那張不斷張合的嘴巴,與在日光燈下折射出近乎彩虹七彩顏色的口水微沫,這時唐尼的意識已經超脫肉體的侷限、並以多個時空共存的方式在多個平行宇宙旅行.唐尼總是無法了解那些迷戀超時空旅行的人,對他來說,每個與卡春娜所相處的日子都是一段超時空之旅,被困在房間的他,可以同時在巴西里約貧民窟與史前時代尼安德塔人洞穴當中遨遊、他可以停留在人類歷史時間軸當中的每一個時刻,在火星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漫步,在亞馬遜叢林當中探索未知的部落,你所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哰叨的太太.

「剛從瑞士滑雪回來的克萊兒說正在安排明年去南美洲的旅行她說她最喜歡哥倫比亞的波哥大城她說就在全世界都憎恨英國旅客認為我們都是些酗酒的帝國主義者但哥倫比亞人卻張開雙臂歡迎我們的到來在計程車上司機會跟她說謝謝來到我的國家請你回歐洲時跟你的同胞說我們不是全都是一群只會偷渡古柯鹼的幫派份子在克萊兒回國的旅途上她在海關賄袼了幾個警察並在行李箱裡夾帶了幾塊海洛因磚她說這是這輩子用過最純品質最好的貨了」

卡春娜看著眼前沈默不語的唐尼,內心湧起由衷的厭惡感:撇開那地中海的禿頭與令人作嘔的口臭不提,隨著歲月之推進,唐尼的臉在眼鏡後方逐漸萎縮而呈現土撥鼠般的猥褻樣.卡春娜常常以此質疑進化論的正確性,對她來說、唐尼就是推翻達爾文理論的活化石,其之存在只是證明了人類脫離演化的路徑並朝動物邁進.卡春娜嘗試在腦海裡回想、與唐尼真正快樂的時光.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她仍保有青春、透紅的嘴脣、白皙的皮膚,並像所有年輕的女人般對人生充滿熱情,那時的唐尼頭上仍還有頭髮,並總是掛著無憂無慮的笑容,但是這段感情卻在某個時間點開始崩壞,接下來便如同雲霄車一般一路飛馳至黑暗的深淵,十年足以讓感情在當中腐朽、毀壞、長蟲並且發臭.

十年的時間也足夠讓一個人迷失在自己的藝術帝國當中,對卡春娜來說,唐尼與其說是藝術品收藏家、不如說他是藝術史的典藏文物.唐尼的藝廊在經歷了九零年代的全盛時期之後、便開始永無止盡的衰退,他的品味已然跟不上這個時代、與日新月異的藝術潮流;在過去,唐尼領導市場、唐尼創造藝術品味並且捧起新一代的藝術家,現在,市場創造唐尼,他成為被藝術博覽會與買家牽著鼻子走的行屍走肉;直到目前,唐尼的藝廊成為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的終極垃圾堆,裡面堆滿了要價高昂的破銅爛鐵,唐尼藝廊中進出的不過是一群衣著精緻、精神腐朽的乞丐,這些人自稱為藝術家、藝術專業人士,說穿了不過是汲汲營營、講話膚淺、心胸狹小的要飯子.

「那天就在我一個人在客廳看著書的時候門鈴響了打開門看見一個穿著工黨背心的大學生他迎面塞給我一張紅色的傳單上面寫著救救這個國家投給工黨我瞧著他胸前這個共產主義標識於是說你們這些人都是一個樣子除了只會打開大門讓這個國家被移民殖民之外現在還想掏納稅人的口袋送錢給只會吸毒酗酒好多生小孩以詐欺社會福利的懶貨請你回去跟你親愛的米勒班先生說讓你們這些布爾什維克主義者這些都下地獄去吧於是我便在他面前甩上了門」

唐尼看著眼前卡春娜的那張豔紅的嘴脣,那嘴脣似乎也象徵了這段慘淡的婚姻:又臭又長並且廢話連篇.對於唐尼來說,作為藝評家的卡春娜,其之工作不過是將無數個相互無關的事物串接在一起,再如同鸚鵡般重複繞著相同的關鍵字:德勒茲、法蘭克福香腸學派、自律性、靈光、反身性、關係美學,這些名詞就像薯條上熱量過高的醬料,其目的只在掩蓋食物本身之營養不足.唐尼想到這個意旨與意符斷裂的世界、與那個與外界無關自我循環的符號體系,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活在這個孤獨的體系當中.唐尼想著他自己、想著他與卡春娜、想著身邊的朋友、和所有聚集在這個城市當中的相同階級,這群人清一色來自有權有勢的家庭、私立學校、伊頓中學、周遊世界三百圈的旅行、在北印度群島北岸的富裕社區、獨棟的大房子、跑車、佣人、純種的牧羊犬,但似乎越富裕、越有權勢,其生活便越孤絕越與外界脫節.

「你記得我每個星期三下午的瑜伽課嗎那個瑜伽老師安娜帶了她的新男朋友於是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肌肉看噢那個猛男噢還有那讓人心臟亂跳的巴賽隆納口音真的是太性感了看著他把那跟我腰圍一樣大的雙腳分開坐著伸展動作的時候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往大腿中心的地方瞧真是太讓人害羞了」

唐尼的身體隨著地心引力往牛皮沙發中央緩慢下陷著,眼前炫目的日光燈強光讓他像萬寶路廣告裡的牛仔般眯起了眼睛.但是眼前卻不是美國西部那平坦的草原,而只是一片荒蕪的白色世界:白色的牆、白色的展示櫃、白色的燈管,中央是平板、毫無個性的木頭地板,唐尼想著過去的藝術史,在充滿繁複雕飾的教堂當中文藝復興大師們以蛋白調著顏料、耗費漫長的生命在天花板上畫天堂與地獄的圖像;在昏黃陰暗的神聖殿堂之中,觀眾在地獄火和惡魔景象之前屁滾尿流.而如今,繁複的裝飾被剝除而只剩下空蕩的白盒子空間,聖徒被穿著時髦的無薪實習生所取代,長明燈已熄滅、只見櫃檯上的蘋果電腦,聖經已消逝、只有桌上的新聞稿,在二十一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唐尼的藝術殿堂是不信神者的邪惡會場、拜物教的神壇.

唐尼掃視著身邊的一切,巨大、寬廣的房間當中,一幅幅巨大的畫作像是紀念碑般在平整的白牆上整齊地排列著,這是經理人千方百計說服他所辦的南非藝術家群展.唐尼漫不經心地看著畫布上所堆積地七彩顏色,腦海中浮現的是祖魯戰士在草原上呼叫戰嚎的畫面、野牛陣型、艾斯豪之圍與那最後的皇帝辛贊格科納.唐納怎麼樣也無法理解這個滿是血鑽石、與拿著AK47童兵的狗屎大陸是怎麼蹦出這些歐洲前衛藝術家的?數天前,唐尼看著經理人所列出來的年度展覽表格,亞洲藝術家特展、非洲新藝術家聯展、中東藝術家群展,唐尼的藝廊幾乎已囊跨了世界上有有的第三世界國家.這些國度中所發生的各種苦難:饑荒、內戰、政變似乎都為了他的展覽作免費的宣傳,從這些詛咒之處來的藝術家,其之存在便證實了人類社會仍充滿了希望、人們除了以衝鋒槍自相殘殺之外,仍有在畫布上塗抹的一息尚存.

唐尼從座位中站起,背著手沿著藝廊的白牆與原木地板交接處緩慢跺著步,藝廊中間是一尊斜立著、被日光燈管穿身而過的悲傷床墊,這是唐尼多年前收藏的英國女藝術家早期作品,這個裝置在多個評論文章當中被稱為新女性主義的代表,有人作家沿用傅柯的學說,以權力理論解釋此作品所反映的微型政治,有人則認為此作品象徵了新一波的藝術運動,並逆反了歐洲前衛藝術的傳統,唐納想起數年前,卡春娜曾經以拉岡的精神分析法,解釋日光燈如何地複製父權社會的陽具形象,其所代表的是父權社會的暴力本質.唐尼看著床墊上一層一又層樹脂在日光燈之下所反射的奇異色澤,一莫名的憤怒感由衷而起.

「他媽的女性主義.」唐尼不禁脫口而出.

「唐尼…親愛的,你剛剛說什麼?」

「他媽的第三波女性主義!他媽的父權社會!他媽的女性的物化!」

「唐尼…冷靜!你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該死的商業結構!該死的精神分析!狗養的拉岡讓他跟他的陽具和性欲望都去吃屎去吧!」

一股被壓抑已久的衝動由心而起,唐尼如從劍梢中抽出寶劍般將日光燈管從床墊中拔出,其之英姿讓人想起古時傳說中的亞瑟王,唐尼將燈管朝天舉起並大叫一聲.

「啊啊啊啊!」

「唐尼!住手!你剛剛毀掉的是幾百萬英鎊的作品…」

這時唐尼轉過身來並順勢地將燈管射出,發著慘白藍光的燈管隨著指尖的方向往前疾馳、拖著後方在風中亂顫的插頭.

坐在座位上的卡春娜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隻以螺旋式飛行的日光燈管正以高速迎面而來,就在她回過神來準備閃避之時卻已為時已晚,那支唐尼在二十年前以天價買下、人世間最貴的日光燈管尖端已然穿破卡春娜的頸部,破碎的玻璃一口氣割破氣管、大動脈、頸椎.卡春娜想要尖叫,但只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模糊、籠統的打嗝響聲.大量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並在木頭地板上聚集成數個水池.卡春娜後退數步失去重心之下往後傾倒,頭部敲擊地面時發出沈重的響聲.兩腳仍不自覺地抽動著、前後踢著空氣.沒有幾秒之後知名藝評家卡春娜便斷氣、陳屍在藝廊中央.

在唐納的腳前,血液正悄悄地流過藝廊的原木地板,他看著襯在純白背景的那深沈紅色,構成一幅極簡主義的經典圖案,血流的源頭處為卡春娜已顯僵硬的屍體,太陽眼鏡之下那雙空洞的大眼仍盯著唐納不放.唐納又坐回那張牛皮沙發,地心引力將他深深吸附在沙發中央,這時的他希望就這樣一路陷到地心深處.

第二天早上,唐納的藝廊大門深鎖,數個觀光客失望地看著休館的告示牌.這時的展廳內卻是一片繁忙的景象,藝廊經理拿著厚厚的工作清單忙進忙出著,實習生扛著整袋的破碎玻璃燈管、與扭曲變形的床墊至建築物後方,將其拋入中庭燒著的熊熊巨火當中;地上的血跡已被清除,只剩下幾片淡紅色的血漬,數個戴著防塵橡膠手套的技術人員以棉花棒將黏在木削當中的血塊刷去;藝廊的另一端,幾個工人正在搭建磚牆,牆的中央是被無酸紙重重包覆的卡春娜,從遠方看來像是剛出土的法老王木乃伊,她的前方是幾個拿著放大鏡的實習生、檢查著周遭所遺留的指紋、毛髮和皮膚殘塊.

數周後,唐納的藝廊舉辦了少見的盛大開幕活動,幾乎所有一線的藝術家、藝評人、策展人均被邀請,在個頭高大、穿著粉紅洋裝的變性人帶領下,眾人滿是讚嘆地走進這個經過大規模整修改頭換面的藝廊,那晚的唐納異常地臉色紅潤、並神彩奕奕地在賓客前宣布藝廊新一波的委託案,藝廊中央嶄新的白牆上為透納獎得主理查·賴特新系列的金箔壁畫.細節繁複的圖樣在投射燈下若隱若現,幾個藝評家對於點綴在畫面的中央的幾點鮮紅色的血漬嘖嘖稱是著,說其遠看如山中霓雲,氣象萬千,近看微妙中變化,回味無窮,其燦爛精細令人想起威廉·布萊克,氣勢磅礴中又有透納的神髓,為賴特近年來少見的偉大傑作;藝廊的另一角,夜晚的喧囂聲讓牆上時鐘些微顫抖著,秒針驚慌地停留在空中不知所措,在下一秒鐘卻又像恢復記憶一般焦躁地往前邁進.鐘上光滑的鏡面反映著底下的世界,白色藝術宮殿當中塞滿了各式各樣光鮮亮麗的美麗人們,其場面堪為北印度群島當中的最後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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