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今藝術連載

霍米•拉吧•拉拉巴巴

06

(Rachel Dolezal, ink on paper, 42 x 59cm, 2016)

我花了整個漫長的下午盯著那台錄音機,看著它閃爍著來自外太空的紅色訊號燈,與困在卡夾中無窮旋轉的卡帶;記者的手正在迅速移動,筆記本上潦草筆跡形成一片無人能懂的無字天書海洋:他正在埋頭苦幹,一字一句的刻下我的滿嘴廢話.

「作為一名黑人藝術家,我是一名黑人,我也是一名藝術家,我處理的問題,是一個黑人的問題,也是一個藝術家的問題,所以,當有人問我,我究竟是黑人還是藝術家?我會回答:我是一名藝術家,也是一名黑人;由此反向論證,我也是一名黑人,同時也是一名藝術家.」

這是藝術家工作的一環:在錄音機前滔滔不絕、以藝術的語言包裝廢話,崮中精髓是讓空洞事物聽得言之有物、上面再以諸多藝術理論名詞點綴讓其看起來有模有樣、但仔細想想卻永不得其解.我、記者、與台錄音機都是這個資訊爆炸時代的共犯、文化劣質品的生產者:我們將相同訊息重新包裝、再度販賣、濫竽充數地從中獲利.

「我的作品借用了佛朗茲·法農(Frantz Fanon)為後代所提供的哲學線路:非裔美國人的存在本質,是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黑皮膚,循著如此邏輯,我們可以推知世界上同時存在著戴著黑面具的白皮膚.而我所主張的,便是那個白面具、與黑皮膚,或是白面具、與黑皮膚,是如硬幣兩面般不能彼此切割的共生存在.」

從畫家、雕塑家、到陶藝家,不論你使用什麼媒材,在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大紅大紫的時代下,人人都要是表演藝術家.相較於將石頭、木材、石膏、物件等原始材料轉換為工藝品、作為物質世界創造者的工匠.藝術家是非物質世界的探索者,並以身分、種族、性別、性向、國族認同作為其創作材料,並在百般錘鍊淬煉出「身分政治」.一個好的藝術家如同十美金一包的石膏粉,摻了水之後就變成任何想要變成的樣子.

「我的藝術,處理的是被白人所掌控、歐洲中心的主流媒體下所呈現出的黑人形象:黑人的臉、黑人的身體、黑人的陽具,這是一個大結構的問題、也是個人的掙扎故事,關於一名非裔美國人、如何透過主流有色眼鏡下觀看自己並自我異化.」

房間的另一旁是整片的落地鏡子,在那片倒反的世界中存在著一熟悉的身影—寬大肩膀、修長的手臂、兩肩之間掛著一個細小的頭顱、上面佈滿了密麻的捲髮、咖啡色的肌膚襯托著泛黃的雙眼與寬大的鼻翼—那是我的身影—我投注在這個世界上的形象:黑人、非裔美國人、奴隸的後代、乘著奴隸船、遠從世界被詛咒的盡頭遠渡重洋而來.

鏡子前的自己是張黑色的記憶地圖,身體的每個細節都藏著不為人知的人生片段.

我那標準的非洲扁平開闊鼻翼,是十八歲那年第一次整形手術的傑作,在手術床上,醫生用電動鑽將打碎我原本高挺的高加索鼻樑,並在剩下的骨頭碎片上貼了數層屁股切下的皮膚組織,隔天、從麻醉中逐漸甦醒的臉部傳來陣陣被火車輾過的劇痛.

「如要用一句話總結我的創作,那我會借用法農曾說過的名言:「他們要將我丟入洗衣機裡漂白.」

第二次手術是在數年之後,醫生用大型針筒在我的嘴唇外側打入大量的矽膠、原本細長的嘴唇像是春天綻放的花朵般往外翻開、成為大都會博物館裡典藏的海地巫毒面具;留在嘴裡的,是久久不去的矽膠味、和像被按摩棒狠狠捅過的陣痛感.

「在法文裡,有一個詞叫「雙重意識」(double-cuntness),正好可以比喻我的概念、普遍存在每個人日常生活中、洗衣機與漂白水的雙重性.」

第三次是複雜的臀部重建手術,醫生在肛門四周開了數個洞,我看著屁股如充了氣般隨著人造脂肪流入而脹起,並在半膜肌周遭產生些許的涼意.

「雙重意識是後殖民的身分錯亂的病徵:是黑人、也是美國人,是被漂白的黑人,也是被抹黑的美國人.」

在那之後的日子,我的日常生活由許多瑣碎的細節所構成:瞳孔變色鏡片、每週兩次的人造日光浴、每月一次的小捲燙、在臉上堆積厚得結成塊狀的古銅色粉底.一個新的自我,便如浴火鳳凰般在手術刀與UV燈管中誕生.

「我要質疑的,是黑皮膚的人為何要戴上白面具?因為白人的優勢權力位置把黑人化約到膚色的生物層次來對待,同時,我也要探討白皮膚的人為何要戴上黑面具?這最終可化約到整體社會的權力結構.」

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那個來自康乃狄克州的約翰·史密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自我:霍米·拉吧·拉拉巴巴—出生在美國阿拉巴馬州,藝術家、詩人、策展人、行動主義者.其早期的作品深受民權、黑人權力運動及其他非裔詩人的影響, 有時甚且頗具爭議性。他透過政治意識濃厚的藝術創作,來探究非裔美國人的文化和歷史經驗。拉拉巴巴也是激進的民權份子,曾經被稱為「黑人藝術的戰鬥者」,他到處演講朗誦詩歌,極力反對種族仇恨,他的身影永遠與被壓迫者站在一起.

「因為這個世界是透過白人的眼睛來觀看,只有戴上白面具,黑人才能去除心底的焦慮,假裝自己踏入白人的行列。渴望「漂白」是被殖民者最扭曲的悲哀.同時,與「漂白」所相對的,是那「抹黑」的渴望,它代表的是白人透過以白人眼睛觀看自己的黑人眼睛來觀看白人,那是一段殖民者被被殖民者殖民的過程,這種殖民過程我稱之為「後後後殖民之下的被被被殖民者」、是後後後殖民扭曲情節下、對被被殖民者人性尊嚴最深沈的傷害.」

隨著跳起的按鈕、錄音機的卡帶乍然停止,紅色訊號燈應聲熄滅在沈默螺旋裡.安靜的咖啡廳一角,記者、錄音機、與我三者以啞口無言的尷尬彼此對峙著,此時此刻的存在,代表了某種人生偶然性的「意義」:錄音機與記者的啟示、記者與錄音機的交叉辯證.

「謝謝你今天的時間,霍米·拉吧·拉拉巴巴,能夠訪問你是「非裔美國人民權日報」莫大的榮幸.」

記者站起身與我握了握手,在兩目相交之時,兩個人臉上同時浮出些許的共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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