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今藝術連載

事物的結尾與開端

13

(Animatronic Baby, Ink and water colour on paper, 70 x 50 cm, 2015)

我是一個凡事喜好計畫的人,我的人生由鉅細彌遺的時程規劃表、代辦項目、與備忘錄組成.我相信,只要透過縝密的計算,所有人生的可能性,均能以數個精簡的方程式表達;而所謂的命運與機緣,不過是有限可能概率下的百分比.然而,人生充滿了諷刺,不論以多少個演算法推算,卻也永遠求不出此時此刻的當下:其發生的機率,已超越了小數點後千萬位的數字盡頭.

我坐在產房的一角,身體正沈沈陷入沙發椅的塑膠人造皮當中,肺裡滿是漂白水味道的空氣,深夜窗外的一片漆黑,躺著那座沈睡中的城市.房間的另一角傳來一陣撕破耳膜的淒慘尖叫,此乃敝人家妻.那時的她身上穿著淺藍色的袍子,左手抓著笑氣罐,右手撐著病床的護欄,背後是往後岔開的衣擺,露出那若隱若現、稍顯慘白的屁股,她的嘴巴仍不忘從氣罩中探出、嘶吼著末世紀的喊叫.我看著親愛的妻子,她那迷離的眼神,腦子裡盡是各種自相矛盾的千頭萬緒,我問我自己,這是否是我藝術志業的終點?

以前的我,總是想像產房是個滿是血腥味的戰場,血跡斑斑的床單上奔走著護士、拿著急救配備的醫生、尖叫的產婦、與焦慮的丈夫.實際上,分娩大部分的時候其實相當單調,醫院的婦產科內往往空無一人,只有在櫃檯前翻著報紙的無聊護士、與發出嗡嗡低鳴的販賣機;在昏暗得像是舞廳的房間內,產婦的尖叫混合著心跳機的電子聲響,成為環繞在空間中的音景;這是一條凝滯的時間冰河,每分每秒都如一世紀般痛苦地流走.

在過去的日子裡,我過著一個相當自我的生活.這是一個在不同的國家穿梭、追逐各種的藝博會、無限循環地投案與結案,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自我的藝術家生活.在無數個開幕與撤展、飛機旅途與下榻飯店之間,我常把人生想成作一趟永恆的旅途,自己則是一名人生的觀光客,隔著車窗觀看外面不斷流逝的景物,眼前的一切不過是短暫的存在,稍縱即逝的偶然.

而躺在產房當中,沈醉在狂野呼嚎的家妻,與那即將踏入人世的新生兒,則代表了那既自我又虛無人生所完全相反的東西,從今以後,我的許多日子將在各公共場合的哺乳室當中渡過.從今以後,巧拼與玩具火車將佔據家中客廳,成為生活的主位;過去所珍惜的物品將被棄置在裝有兒童鎖的衣櫥當中,而被嬰兒床具組、裝滿尿布與奶瓶的媽媽包、擠奶器、與可愛動物填充玩具所取代;這所有一切,其中所包含的事物,可以以「永恆」稱之,從此以後,我的基因將寫在人類歷史當中,千百年後,也仍將有千萬名姓張的人類在世界上堅毅地活著.

十個小時的時間流過,家妻仍在與遲遲未張開的子宮頸奮鬥,她的臉也隨著時間的流轉而不斷轉換著:生理的劇痛讓眼瞼浮腫、並讓每條肌肉都緊繃到極限並以超乎常人的方式抽動,在大量失血之下、嘴唇呈現嚇人的深紫色;在床上的她正在蛻變,成為一奇異的生物,這生物包裹著汗水與血液,以笑氣為主要而養分,並需要定期撒以溫水以保持全身之濕潤.並在每三到五分鐘,會在強大驅力下以多種頻率高聲鳴叫.

坐在床邊的我滿頭大汗,在昏暗的燈光下搜索著手中的大部頭「新手爸媽」課程講義;在貼著便條貼的第十三頁,找到以多種顏色螢光筆標記的「拉梅茲呼吸法」.我以盡其所能的輕柔口音在她耳邊說著:「親愛的,吸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以響徹雲霄的呼喊回答.

剛從大學畢業,仍對藝術這門行業抱有幻想的我,總是把「夢想」掛在嘴上.那時的我相信,只要願意,人能夠達成任何想要達成的事情;而藝術作為人生之大夢之一,應窮究一生的時間追逐.如此的想法,往往造成當下現實扭曲;在追逐藝術之夢的旅途上,我常覺得,當下的生活不過是一虛幻的存在,為通往最後目的地的暫時狀態:轉眼間十年的時光流走,偶然間從虛幻時空當中醒來,發現自己的顛沛流離、漂泊不定、沒工作、沒車、沒房,舉頭望去,看到的是那掛在天邊,那個仍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是一個凡事喜好計畫的人,我那鉅細彌遺的行事曆卻疏漏了此時此刻的當下:身處在手術室中的我,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籠罩在手術檯亮晶晶的強光下的所有的事物,都有一種超現實之感.醫生、護士、麻醉師、產婆等各色人物在我身邊圍繞,忙進忙出;我的眼前,是那已呈現虛脫狀態的妻子.看著她,一強大的無力感侵襲而來,此時此刻的當下,事情的演變已超出自己所能掌握之外.我開始相信人生有無限的可能性,有好的可能,有壞的可能,我也開始相信所謂的莫非定律,一切最壞的事物最終都將發生.

經過了二十個小時的奮戰,護士將一團奇怪的物體放在我面前;裹著層層的黏液與血肉,此物體的皮膚呈現淡粉紅色,像是游泳後發皺糾結的手掌;那個物體有細小的四肢,像昆蟲觸角般無力地攤在手術檯上;那個物體有張臉,依稀能夠辨認出眼睛、嘴巴、鼻子等五官;我盯著它,在聳然抽動之後,便爆出不止歇的尖銳哭聲.此時此刻的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我想要大笑,卻感到很悲傷,想要哭泣,卻只從乾燥的喉嚨深處發出幾聲乾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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