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今藝術連載

空氣中散佈著一股甜膩的精油氣味

09

(A.I.R.,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70x50cm, 2016)

空氣中散佈著一股甜膩的精油氣味,聞起來像是燃燒小動物屍體的騷臭味,當肺泡中塞滿了如此的物質,腦門便受不斷抽慉的嗅覺神經刺激,在口腔內創造一陣又一陣不自覺地嘔吐衝動.雀爾喜說這是岩薔薇香,能夠幫助被意外事件驚嚇而驚惶的人.

這是晚餐時間,我坐在一間沒有窗戶、被水泥牆環繞如碉堡般的白色大廳當中,頭上的日光燈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些許病態的藍色光影.眼前是一張長桌、上面陣列著盤子、刀叉、杯瓶與各式餐具,面前是一張餐盤,中央是坨在燈光下散發著詭譎光澤的糊狀物,幾個氣泡艱難地突破了堅硬的表層、透露出半個邪惡的微笑.

「這只是前菜.」今晚的主廚詹姆士表示,並指了指長桌上的數盆水晶盆,裡面各裝著鮮黃色、艷綠色、螢光橘色的黏稠液體.

雀爾喜說,龍芽草能夠幫助將痛苦煩惱隱藏在笑臉之下的人。

旅行總是讓我感到焦慮,置身異地讓我心肌梗塞、未知語言讓我抓狂.我痛恨毫無營養價值的飛機餐點、我痛恨海關的每張臭臉、我痛恨迎著機場大門拂面吹來的陌生空氣、我痛恨永遠找不到售票口的機場捷運、我痛恨像瑪雅古書一樣難解的城市地鐵圖、我痛恨不說英語的路人、我痛恨沒有電扶梯的地下道、我痛恨國際漫遊、我痛恨使用者付費的公共廁所,在很多時候我也痛恨我自己.

詹姆士說,今晚為您隆重呈現「伯恩斯坦飲食法」,本療法藉由低碳水化合物高脂飲食法減去所有單糖和快速作用的碳水化合物,使人體血糖維持在胰島素值可控制的範圍內。

「這裡面沒有穀蛋白吧?」荷莉打破沉默、對今晚的晚餐發表疑問.

荷莉以近乎發誓的誠懇語調說,她是世界上最隨和的食客、並對一切食品都保持一向的親和態度,但受長年過敏性腸病之患、唯有穀蛋白、乳糖、堅果、花生、鹽、酵母、麥芽糖、白糖與大豆在她的食物黑名單之列,除此之外,在不幸地被診斷出乳糖不耐症之後,也對各式乳製品敬謝不敏.

人生是一場自我矛盾的詭局.痛恨旅行的我,生活的絕大區塊卻包含了在不同國界之間穿梭、並抵達至各偏門的城市:其名字之難以發音、地理位置之偏遠,出發前總是得在維基百科上熟記其基本資訊.到了當地之後,我的工作還包括了與多個素昧平生的單位與個人接觸,並毫無選擇地與對方朝夕相處多月.這時網路成為我的好朋友,我在搜尋引擎上看著即將成為生命一部份的個體,並從網頁上的條條資訊中拼湊出對方之國籍、性別、喜好,以此猜測在往後的日子當中,將結成的將是一段怎樣的孽緣.

「你不餓嗎?」詹姆士以略帶怒意的眼神瞪著勞倫、與她盤中那坨完好無缺的艷綠色糊狀物.勞倫說她正在進行「實驗性斷食療法」,連續的禁食可以耗盡肝糖並燃燒體內脂肪,以讓受損的器官與細胞修復.

在深夜,我抵達了一個陌生的城市,身後拖著的巨大行李箱敲擊著鵝卵石,我撥了列印紙上被手汗浸濕的電話號碼,艱難地念著難以發音的奇怪姓氏,未知的人便開著陌生的車來接焦慮的我;我打開一道冷漠的門來到一個淡薄的房間、卸下行李環顧四壁、看著眼前疏離的景色:我告訴自己,我又開啟了一段新的人生.

於長桌的另一角,盤腿而坐的茱蒂已進入了最深沈的冥想狀態;就在霎那間,她的兩腳如鬥魚般往前後彈開、脊椎如眼鏡蛇般直挺、兩隻如同飛鶴的手往天空射去;在眾人的驚呼當中,茱蒂在餐桌上完成了「神猴哈努曼式」的瑜伽體位.

這是藝術家駐村,人生的詭異插曲.在陌生的城市,我過著為期三個月的泡泡中生活;在這段時間內,身邊環繞著一群所謂藝術指導、策展人、與藝術家等角色,他們的職責,在創造藝術家的虛構身份:作為獨立於社會之外的個體,其唯一天責在創造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以貢獻身邊愚昧又無知的人群;我小小世界裡的地板上鋪著在材料行搜購、以天價買到的美術用品,並投注三個月的時間與精力創造一個誰也不在意的藝術品.並在這期中,以神秘的語言對每個遇到的人吹噓一下將完成的偉大計劃.

當晚,保羅是唯一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他不絕口的稱讚讓詹姆士幾乎流下了眼淚;保羅說他正在進行「正念減壓法」,他說現代生活當中充滿太多負面的能量、及破壞健康的思想與感覺,正念修行以積極正面的角度觀看身邊的一切悲慘事物,以避免不必要的壓力與衝突.

在開放工作室的那天,一群提著紅酒杯的人走進我的小小世界、並圍著空房間當中堆著的廢物勉強擠出幾句稱讚的話,我以無關緊要的廢話填塞、祈禱著今晚的惡夢趕快結束;就在最後一個「藝術專業人士」踏出門外之後,我知道那花了數個月的時間創造、沒有意義的藝術品將被掃出人們的記憶.之後,我又拖著沈重的行李踏上鵝卵石,在回家的飛機上眺望這個被拋諸身後的城市,在夜色下透露著對於我的到來與離去漠不關心的燈光;儘管如此、這個城市的名字已躺在履歷表上,並將在未來的人生當中帶領我前往下一個城市.

白色大廳裡是一張長桌,上面每晚舉行著如同宗教儀式的晚餐聚會,在這當代藝術碉堡裡是一拒斥一般生活、自成一格的生活型態,其中聚集著一群被群體壓力與社會化終生折磨的藝術家—「波希米亞」,那標示著那不把工業社會社會壓力放在眼裡、自由放縱如同流浪吉普賽人的放蕩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已被生機飲食、自然療法、有氧舞蹈、跟現榨蔬果汁所取代;過去在咖啡廳裡激盪的前衛藝術政治激進性,現在已搖身一變成為熱瑜珈木頭地板上的體位法序列與冥想技巧.

白色大廳裡每個聚會的開啟與結束,長桌中央都點著那瓶象徵起點與終點的精油,那是雀爾喜的「英國花精療法」,她說,鐵線蓮可以幫助編織未來美景以避開現實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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