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歲月

一天的開始,結束,對不起.

又一個嬰兒哭聲劃破深沈的夜晚,我從一個又一個彼此連接的夢境驚醒.

我張開雙眼,嬰兒床上的旋轉吊飾閃耀著神秘的藍光,在天花板上打出夢境的倒影.

這是我一天的開始,也是結束,對不起.

 

生兒育女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它標示了你生命重要的轉捩點,

原來的生活正在崩解,

你與過去的朋友圈漸行漸遠,

週五晚的聚會、開幕、座談成為過去,

電影院、餐廳、 旅遊等基本娛樂成為無法企及的夢想.

取而代之的是嬰兒床旁的那一個又一個失眠夜.

 

以前的你,常常以為生活充滿無限的可能,

只要你想要,你可以做任何的事情,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現在的你,常覺得人生充滿無限的不可能,

在長期睡眠剝奪下疲憊的你,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之間徘徊,

清醒與睡夢、黑夜與白天的差別越來越小,最後,你掉進了意識的河流當中,泅泳前進.

你隨著流水遨遊在絕望的大海裡,其中的你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無助,一切的事情都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那劃破空氣的啼哭聲又將你拉回現實,

你站起身,撐開沈重的眼皮,向前摸索,

家中廚房位於深不可測的黑洞盡頭,

其中懸浮著奶瓶、索菲長頸鹿奶嘴、與有佩佩豬那英式微笑的尿布,

在無重力的空無當中,你覺得一切閃著神秘的光芒,

 

就在你體會著人生崩解的甘苦,你身邊的伴侶也正起著劇烈的變化.

過去在演唱會散場深夜中哼著Iggy Pop的I Want To Be Your Dog、嘴上叼著駱駝香菸、穿著皮衣、 眼上畫著淡淡眼影的女孩,已在人世間消失.

取而代之,是那披著嬰兒背帶,口袋裡總是有幾包濕紙巾的悍婦.

我那親愛的妻子,從此以後正式成為你媽.

現在的我,常常把「對不起」掛在嘴邊.

我以錯誤的方式活在這個世上,並為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道歉.

對不起碗筷上總有層洗不淨的油漬,

對不起櫃子裡總沒有成雙的襪子.

對不起磁盤邊緣總是像鋸子般殘缺不全.

對不起馬桶蓋上散落著幾根陰毛.

對不起

對不起

最後,對不起失去了原本的意涵,而就像「你好」、「吃飽沒」一般地平庸、一樣地沒有意義,

 

對不起.

 

這時候的你仍懸浮在無重力的廚房當中,掙扎地將奶瓶放進高溫殺菌機裡,

殺菌機浮起一層霧氣,像是從天靈蓋上衝出的靈魂.

 

你打起精神,踢著腿.

飄向那永無止盡的長廊,往臥室的方向前進.

腳底下的那盞小夜燈看起來像是將毀滅宇宙中將死去的恆星,苟延殘喘地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光芒.

我想到這個星球的命運,我想到宇宙之初的大爆炸,我想到行星、恆星、星系的生成,我想到生命初始的單細胞生物、我想到在遠古海洋中遙遊的甲冑魚,我想到仰頭看著隕石畫過天際的恐龍,我想到在冰封大路上行走的猛瑪象,我想到第一個走出非洲的猿人,我想到劇烈加速度,我想到人類世,我想到頻臨死亡的地球與人類那灰暗的未來.

如果以宏觀的角度來看,你、我、那躺在臥室裡的嬰兒,一切不過是短暫的瞬間,其生命之開始與結束,像浮塵般,不具任何的重要性.而在手中的奶瓶,也不過是維繫此存在的可笑用品.

我思考著手中奶瓶與這世界之間的隱藏意義.

親愛的太太傳來的怒吼打破了連綿的思緒,就在想破人生終極意義的關鍵時刻,再一次地,我又掉回了那悲哀的現實.

我搖了搖頭,甩掉腦中激盪著的千頭萬緒,

我張開嘴,含糊呢喃的聲音從口中鑽出,一開始只是連串的無意義低語,隨著音量的逐漸擴大,破裂的絮語彼此連接拼組成語句,

桘、推、堆、對… 蒲、噗、哺、不… 漆、齊、起… ?

對… 不… 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無數個對不起迴響在那深不見底的長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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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結尾與開端

13

(Animatronic Baby, Ink and water colour on paper, 70 x 50 cm, 2015)

我是一個凡事喜好計畫的人,我的人生由鉅細彌遺的時程規劃表、代辦項目、與備忘錄組成.我相信,只要透過縝密的計算,所有人生的可能性,均能以數個精簡的方程式表達;而所謂的命運與機緣,不過是有限可能概率下的百分比.然而,人生充滿了諷刺,不論以多少個演算法推算,卻也永遠求不出此時此刻的當下:其發生的機率,已超越了小數點後千萬位的數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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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無奇的房間

12

(A Very Ordinary Room, acrylic,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50x70cm, 2017)

假使我是個失去記憶的人,正在一步一步的尋回人生的每一刻回憶,那麼一切便將回歸到那個最原初的起始點,一個平凡無奇的房間.

關於這個房間,實際上沒有太多能夠形容的.平凡無奇的房間有著灰濛濛如同悲傷大海般的水泥地板、平板冰冷的雪白牆面、與映照在頭上的那一道道人工的、稍顯神經質的冷白日光燈.此平凡無奇的房間,如同自來水般了然無趣;其之存在介於夢境的邊界,真實與虛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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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直子寄來的信

11

( A Kusama Nightmare, ink on paper, 2016, 70 x 50 cm , 2017)

那是一封直子寄來的信.我用拆信刀小心地切開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紙袋,取出裡夾著的厚重信紙,紙張上整齊排開的淺藍色字跡透露著些許的悲哀。我想起自己在過去人生旅途中失卻的許多東西—蹉跎的歲月,死去或離去的人,無可追回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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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安西亞的大日子

10

(Why It’s Her Not Me? Acrylic,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70x55cm, 2016)

今天是安西亞.漢密爾頓(Anthea Hamilton)的大日子.那個晚上的她衣著光鮮、頭上那圈濃密的捲髮上滿是亮片,銀色亮皮的高跟鞋在泰德英國美術館的石階上閃耀著,平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阿尼什·卡普爾( Anish Kapoor )的柱狀雕塑在粉彩投射燈下呈現浮華的誘人色彩,在鑲著金邊的「少女瑪莉亞」(The Girlhood of Mary Virgin)些許淫穢的笑容下、漢密爾頓在群眾的簇擁下走進會場,身邊打著黑領結的侍者,用滿是挑透的細語獻上銀盤中的馬丁尼加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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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散佈著一股甜膩的精油氣味

09

(A.I.R., water colour and ink on paper, 70x50cm, 2016)

空氣中散佈著一股甜膩的精油氣味,聞起來像是燃燒小動物屍體的騷臭味,當肺泡中塞滿了如此的物質,腦門便受不斷抽慉的嗅覺神經刺激,在口腔內創造一陣又一陣不自覺地嘔吐衝動.雀爾喜說這是岩薔薇香,能夠幫助被意外事件驚嚇而驚惶的人.

這是晚餐時間,我坐在一間沒有窗戶、被水泥牆環繞如碉堡般的白色大廳當中,頭上的日光燈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些許病態的藍色光影.眼前是一張長桌、上面陣列著盤子、刀叉、杯瓶與各式餐具,面前是一張餐盤,中央是坨在燈光下散發著詭譎光澤的糊狀物,幾個氣泡艱難地突破了堅硬的表層、透露出半個邪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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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週的事情

08

(Goldsmiths Life, ink and water colour on paper, 50 x 70cm)

原刊載於今藝術雜誌

那是上週的事情,一向行跡神秘的費歐娜出現在校園當中.

「好嗎,費歐娜?」路過的朋友頗是友好地打著招呼.

「好.」她以一如同往常的簡略短句回答,並舉了舉背上的那把淺藍色不鏽鋼土鏟.

費歐娜踏進爬滿長春藤的主校舍,鋪著黑白磁磚的走廊將她帶到滿是爛泥的足球場.她穿過成群結隊的大學新鮮人、做著操準備晨練的足球隊、與幾個啜飲著美式咖啡滿的研究生.

人群中冒出幾句友善的招呼聲:「好嗎,費歐娜?」

「好.」她以一如同往常的簡略短句回答,在背後搖晃著的是那把淺藍色的不鏽鋼土鏟.

在校園邊境的小土丘上,費歐娜揮舞那把淺藍色不鏽鋼土鏟往地面突刺,破碎的落葉、輾碎的蚯蚓、陳年的塑膠瓶蓋漫天飛舞,空氣中滿是濕黏的土壤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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