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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反叛,老左們終將幻滅─訪問BBrother

2008/09/14   破報  

文/陳韋綸
回溯到約莫二十年前松山機場旁民生社區的兵工廠,現居台南的塗鴉大佬呂學淵與郭沙在此留下長達六十公尺的巨幅反戰塗鴉。往後的時日裡,毋論是台南東雲紡織廠房的水泥牆、台中的一中街,以及西門町的巷弄幅接著一幅龐然的泡泡字以及綿延好幾個街口的tag-bombing在夜黑風高之後突兀地誕生。島國每個充斥黃金拱門、知名連鎖超商以及各式各色商家招牌的符碼城市,這些塗鴉就如同地下伏流,從變電箱和電線桿上不斷地湧出,嘗試淹沒黯然失色的都會叢林。

然而如同BBrother般本身就是一塊閃亮招牌先不論這光芒是刺眼亦或耀眼的的塗鴉者來,並非尋常。從零五年開始,Bbrother以及其他幾位政治大學的學生以「上山打游擊」之名在校園建築物外進行模版塗鴉,在PTT上引起譁然,學生要求校方清除校園的噴漆;政大廣告系副教授陳文玲的「游擊打到了誰」一系列座談會把游擊隊拉進學術殿堂,試圖釐清事件脈絡、深化塗鴉的意義,然三場下來卻仍不出賦予BBrother以及其塗鴉合法地位。在這之後,BBrother在愛國西路上的某個舊銀行宿舍進行為期半年的廢墟生活,以警察驅離作終;而一連串以「BBrother」為關鍵字的新聞中,要屬他於零六年九月與其他七名塗鴉者在華山特區的烏梅酒廠、四連棟以及中五館外牆上噴漆,之後遭文建會依文資法第二條毀損古蹟罪起訴最為人所知,是為「華山特區事件」;由於事發於知名運動鞋廠牌舉辦的國際塗鴉大賽前夕,BBrother獲得了聯合、民生以及中時等平面媒體的版面報導以及一張警方傳票。

BBrother還記得那時看到新聞報導華山特區的古蹟遭人塗鴉,第一個反應是「古蹟上塗鴉那些人完蛋了。」之後就發現「莫名奇妙,在噴完漆的隔一天只有我的名字在報上,過幾天之後就收到警方的傳票。」

BBrother得知被起訴的不久後,便在部落格上發表名為「被分贓的次文化」的聲明稿,提到「塗鴉是一個來自都市底層的聲音,也是那些被主流社會剝奪發聲權的人們,用來自我表達與發表創作的管道。」而如今卻成為「大宗複製販售卻僅少數人圖利的新鮮文化商品。」並認為為何文建會在准許如ROYAL ELESTIC國際塗鴉大展的同時對他提起告訴。他還發起連署活動,認為文建會應對他取消告訴,並且反對塗鴉這項行為成遭到商業消費。連署成效斐然,在一個月達到四百人,其中不乏知名學者郭力昕、《聲音與憤怒》作者張鐵志、拷秋勤的范姜等等。

BBrother無奈地回想事件:「華山那邊我破壞古蹟,但事實是我噴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古蹟。」,他的塗鴉是在中五館的外牆上,而華山文化特區被列為古蹟的建築物包括烏梅酒廠、四連棟,而中五館並不包含在。在上了兩次法院之後,BBrother並沒有比照文資法毀損古蹟罪辦理,而是判定刑事毀損罪,屬告訴乃論,而文建會撤銷告訴後結案。

然而當BBrother發起連署活動後,有些原本與之站在同一陣線的人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塗鴉做為一種介入,試圖在國家規訓的公共空間/公司及私人資本壟斷的場域發聲,以便在各色商標與政治標語中找到獨一無二的認同,其破壞潛力本來就不會認同於體制機器。如同塗鴉者Winston所言:「今天塗鴉者塗一個非法的牆壁,就會知道它是非法的,不要被抓到就它是藝術,輕到不行嘛!5000元,笑死人,在國外有人願意為這5000塊作牢的。」連署或許為BBrother及華山事件帶來更多的討論與支持,卻也讓人質疑:為何一種游擊色彩濃厚的行動,塗鴉,必須放棄自身處於邊緣、捉摸不定的有利位置,反過頭以公民訴願的形式尋求司法對自己的不起訴?

BBrother 解釋:「連署不是要取得合法性,只是要讓人們了解諷刺之處在於華山一方面准許國際塗鴉大展,另一方面擬告本土塗鴉者。」

BBrother之所以在這兩年成為討論最為熱烈的塗鴉人,在於他不只塗鴉,還做論述:他在上山打游擊擊時,模板噴漆是為了挑戰如同傅柯於規訓與懲罰所闡明的那個「像極了監獄的空間規劃」,校園,因此塗鴉,作為一種「無法監控的溝通形式」,目的在於逃體制,在於將掌控權讓渡給想像力;然後在天橋上、公園以物易物市集是為了在國家制定的公共空間找尋參與與創造的可能;在華山特區事件後他特此聲明,塗鴉是「塗鴉是一個草根的、民眾的、非官方定義的藝術創作。」特別是華山事件連署時,BBrother的塗鴉儼然成了新一代的公民行動,文化評論者拿著放大鏡鉅細靡遺地檢視,然後鼓掌叫好,用力聲援。 BBrother說:「有時我塗鴉根本沒想那麼多,但也不能他們過度解釋,每個人有自己詮釋的自由。」

今年夏天,BBrother在塗鴉之外,把部落格的文章集結成冊,有了出書的計畫。「當他們聽到我要出書的時候,那些老左的幻想應該開始破滅了吧。」BBrother尷尬地笑了笑。繼Bansky的《Wall and Peace》、一群台灣Free hand塗鴉者的《塗鴉人:轟炸台灣》之後,這是今年第三本以塗鴉為主題的書籍。BBrother說到出書的想法「其實我一直都很焦慮,不管是出書或是展覽,因為我知道一定又有人等著幹我;有人會質疑出書是把塗鴉當作商品,但對我更重要的是這本書連貫地記錄了我塗鴉的想法。參加台北雙年展也是。對我來說,與其強調塗鴉的純潔性和運動基進性,我更想接觸不同的群眾。」其實他可以更加坐立不安些,特別是今年雙年展文宣將他形容為「激進社會運動的活躍份子」之時,一定會有更多人嗤之以鼻,儘管他曾是那些樂生抗爭時被警方丟到內湖山上的一個,畢竟一個塗鴉者與革命家的形象,當中還有很大的一段距離。

其實你可以對台灣塗鴉有任何想像,你可以它是一種行動,反映都會底層聲音,然後用論述灌它是種藝術,然後表框放在美術館,供人靜靜觀仰;你可以譴責那些出賣靈魂、把塗鴉印製在T-shirts、帽子、鞋子當作商品販賣的人,但次文化成癮者請別忘了,把塗鴉佔為己有、用大量論述包裝的同時,依附在塗鴉上的可能性正不斷地被刨去,成為一個可理解、毫不基進、適合主流文化收編的酷炫玩意。「台灣塗鴉不是屬於下階層的,總是有錢有閒的人才會晚上在街上噴漆。」BBrother這麼。「反叛的青年代表」套用在BBrother身上明顯像是廣編稿般令人忍俊不住,特別是當你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在當年CO6台灣前衛文件展時把十個偽造的變電箱裝設在街上,打算讓路人隨意塗鴉,結果自己拿著噴漆和麥克筆試著偽造不同筆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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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改過的耐吉T恤,比正版賣得更好:Bbrother與塗鴉二三事

游崴/今藝術雜誌

今年三月已入伍從軍的Bbrother,身邊不乏朋友叫他在部隊裡面搞些什麼,「我在裡面超低調的。」Bbrother推說。但很多人應該都同意,他是這兩年來知名度最高的塗鴉客,自2005年組「上山打游擊」團體,在政大校園裡噴漆引發話題後,他充滿政治意識的模板塗鴉開始大量出現在台北街頭,內容從反全球化、反威權、反戰到聲援楊儒門、挺樂生等。Bbrother也實際參與一些運動如聲援楊儒門獄中絕食反WTO行動、集遊惡法修法聯盟的靜走抗爭等。

去年有段時間,Bbrother與楊子頡、羅喬偉等人在愛國西路上荒廢的台銀宿舍,以類似佔屋的方式搞「廢墟佔領」,除了嘗試群體生活與創作外,花更多時間的是克服現實環境的問題,整理環境、弄發電機、跟管區斡旋、與遊民建立關係,出入口被封死,再找其它地方鑽進去。「廢墟」曾集結了40幾位不同領域的年輕創作者出沒。之後,Bbrother與朋友們在汀州路台鐵舊宿舍辦了第一次「以物易物市集」,但被台鐵員工及警察以「侵佔國家財產」為由被迫中止;之後,他們又在公館行人天橋、師大路小公園等地辦了幾次,企圖以非正式經濟活動,將佔領行動延伸到城市各角落。

「塗鴉請依規定入場」

總是在找城市空間角落做些什麼的Bbrother,外界的評價不一。似乎當他被視為一位藝術家時,最為人議論的即是與英國塗鴉英雄Banksy風格太近,少了一些原創性;但另方面來說,Bbrother倒是近年少見能熟捻於進出文化場域中各界線,找施力點、挑問題的行動者──不管是天賦或是意外。

現在看來,Bbrother早先在校園內的塗鴉,之所以引起較多空間政治的討論,多少透露出我們的校園仍是個規訓化十分徹底的場所,以致牆上噴漆能迅速組裝為所向披靡的游擊武器,並激起正反兩派的論辯。這個如今看來難得一見的效果,竟在去年Bbrother與文建會槓上的「華山塗鴉事件」再度出現。此事件再次提醒了我們華山由一個城市廢墟到藝術實驗場、到如今成為公辦民營的文化園區,背後結構性轉變。

重點確實不是被控「破壞古蹟」的塗鴉客在動員聯署抗爭後是否終得平反?而是華山何以在今天也成為了一個類似校園的規訓化場所?它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如果這是所有以公辦民營方式保留一個文化空間的必要之惡,那我們是否可以藉由考察那些失去的部分,來釐定出此體制所生產出的文化,侷限性到底在哪?或許這是在當前台灣「文化產業化」大纛下,重新找到施力點的開始。

抗爭行動不乏動用「街頭/商業」、「次文化/主流文化」等經典對立,但確實有不少人仍對塗鴉客「如此自命為草根」的正當性頗有質疑。這使得抗爭的塗鴉雖然是針砭華山一個好的引子,卻很難成為好的例子。倒是Bbrother之後在「Co6台灣前衛文件展」中發表的計畫,成為有趣的後續。當時文建會尚未撤除告訴,Bbrother製作了十個假的電箱裝在街頭,上頭標明「文建會財產,請勿塗鴉」,但實則期盼塗鴉客的攻擊。電箱作為城市中最好的塗鴉基底,在Bbrother眼中不折不扣就是一個「都市鬥爭的基本之地」。

十個假電箱有兩個被識破遭到拆除,剩下的則被搬進了文建會直單位國美館展覽。比較值得議論的是,Bbrother屈就於展覽時間緊迫,一開始多少曾「促請」過一些塗鴉客們「幫忙破壞」而讓行動有些矯情。但在展覽中,此作由於是極少數直接透露藝術體制界線的作品,仍顯得十分突出,作品越是被策展人規整排列為雕塑群,看來越諷刺。值得一提的是,展覽結束後,Bbrother如今又將假電箱重新裝回街頭,繼續它們的真實命運。這個行動自作品框架中脫出後,目前仍在繼續中。

塗鴉客變成創意達人(非常尷尬)

十個假電箱自然是對華山塗鴉事件一番文化反堵式的回應,但同樣吸引人的,是電箱上與塗鴉等量其觀的房地產及競選廣告,它們是當前商業活動攻陷街頭的冰山一角。塗鴉正與商業活動分享著同一塊場域。

如今我們的街道被大量商業力量所浸染,已幾乎沒有什麼「純真的街頭」可作為堅強的文化抗力了。街道越來越像是個準展場、準櫥窗。噴漆罐與麥克筆,很難在此直接挑戰空間政治,只能最粗淺地擁護一股自己硬幹的青年血氣,一種「創造性混亂」的美學意義。佔據街頭不再是一種抵抗策略,很多時候,它只是另一種商業策略。最悲觀的說法是:塗鴉與在路上發送的那些印有廣告的面紙,很難拉出距離。它們都在益趨商業化的街頭空間中,準備好成為另一個品牌(型錄就在部落格裡)。

這個景況讓近年來在台灣街頭出現的政治塗鴉很難為。它們實處於一件政治藝術品與一件文化反堵的T恤之間,在如今喊得震天價響的美學經濟之下,塗鴉只會更快地變成塗鴉藝術、變成創意商品;批判性縮減為一種叛逆,變成有文化產值的「酷」。一如當前國際文化反堵運動所遭遇的。「我敢保證,現在被文化反堵者塗改後的耐吉T恤,絕對比正版的T恤賣得更好。」Bbrother補上一句。

問題不再是塗鴉是否破壞了校園或古蹟,而是塗鴉如何看來更新?更酷?這對政治塗鴉原本引以為傲的批判性,著實是個諷刺,Bbrother顯然很清楚,在談到塗鴉客竟變成所謂的「創意達人」時,他邊說邊苦笑,「最糟的狀況就是,現在塗鴉不是在創意市集那邊,就是在美術館那邊。好像除了這兩個選項之外,就沒有其它選擇了。」

是抵抗的文化,還是酷的文化?

Bbrother曾在羅喬偉策劃下以「解世代」之名辦了個展,展覽文字寫得漂亮,作品還印成明信片在創意市集中流通。但Bbrother不久即警覺到這種操作「有點太快了」。「觀念、想法與行動好像很快地弄一弄就可以變成一個什麼其實不太妙。」如何找到更貨真價實的戰場?如何讓抵抗不只是一件T恤?一個創意市集?一種浪漫的佔領?Bbrother還在想,而他身後已有一群粉絲了。

如今看來,塗鴉所要抵抗的其實不是規訓化的城市空間,它更大的敵人其實在身後:一個全球性的酷文化如何買斷了它所有的抵抗力量,而將一切換算成文化產值?相信這一直是塗鴉真正遭遇到的政治問題。

ps.本文刊載於《典藏‧今藝術》雜誌178期(2007.07)。雜誌裡第一張圖的圖說,因為本人腦殘,把地點寫錯了(不是汀州路,是誠品台大店旁的巷子)。在此向Bbrother致歉,也請雜誌讀者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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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山打游擊到華山事件 bbrother藉塗鴉回答自我

2006/11/20
【聯合報校園特約記者謝孟釗/台北報導】
找一個創作的方式,回答自己的問題。這就是bbrother「到處塗鴉」的原因。
從一年前的「上山打游擊」到現在的「華山事件」,「主謀」bbrother的名字,始終和塗鴉相連。跨過學生身分,bbrother多了幾分成熟歷練,也多了些自嘲的幽默感。唯一不變的,是他對空間改造議題的關注。
「塗鴉只是一種表達方式。」bbrother說,「我真正在意的是空間!」
在意空間如何被使用,在意人與空間的關係;bbrother思索為什麼學校和學生會疏離到「學生上完課就閃了」,彷彿學生和相處四五年的學校毫無關聯。他也希望能看到城市「不要永遠都是一樣的東西,可以更豐富,更個人化。不要一定是這種很集體的、去個人化的、國家認同的東西,像中正紀念堂一樣。」
試圖連結「人」與「空間」,激起社會大眾的注意和討論,bbrother選擇最有話題性的創作形式:塗鴉,展開一場充滿實驗性質的冒險。
他的第一步,就是轟動政大的「上山打游擊」事件。
以bbrother為首的四位廣告系學生組成「上山打游擊」,半夜跑到政大校園噴漆塗鴉。傳播學院門口的瑪麗蓮夢露、圍牆上的麥當勞叔叔、體育館外牆的小鳥、行政大樓長廊的小丑;「至少讓大家注意到學校有點不一樣。以前誰會想在政大塗鴉呢?」
一年後,已經從政大畢業的bbrother,更直接挑戰了國家「界定古蹟」的公權力,在被指定為古蹟的華山文化園區塗鴉牆上噴漆塗鴉。華山很快就從網路部落格上「逮到」張碩尹,與文化建設委員會聯合提告,控告bbrother違反文化資產保存法,破壞古蹟。
吃上官司,bbrother依然是那種淡淡的,不怎麼放在心上的模樣:「塗鴉本來就有風險,就去當烈士啊!」「本來不應該受限制的,但法律就是這樣,也沒辦法。」他的語氣非常平靜,聽不出任何不安或擔憂。
看到訪問者驚訝的神情,一直平靜淡漠的bbrother突然笑起來。彷彿閃電般的笑容,一閃即逝。在那抹笑容中,兼有朋友口中他「痞子」與「自在」的兩面。
「痞子」這個稱呼,是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學生胡清雅封給bbrother的。「他就是個痞子啊!」和bbrother合辦以物易物市集的胡清雅笑說bbrother:「就像上山打游擊一樣,這邊打打那邊打打,沒什麼組織,也不守規矩。」
而說bbrother「自在」的,則是中國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助理教授,楊祖珺。「他是非常優秀的年輕人!」和bbrother在聲援楊儒門時相識,楊祖珺難掩對bbrother的欣賞。在她眼中,bbrother負責而寬宏大量,勇於實踐社會關懷。
大相逕庭的評語,點出的都是bbrother那種「新世代社會運動」思維。不論是痞子或是自在,bbrother只是在用自己的創作,回答自己的疑問。沒有太多理論支撐,有時候甚至只是因為「很爽」就去做了,「公共空間本來就應該有論述自由啊!你說我的塗鴉強暴視覺,那為什麼LV招牌不是強暴視覺?」
就是這麼簡單。但是面臨到的塗鴉後果該怎麼辦?「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受。」bbrother笑著說。
不認為自己是藝術家,也不談太多沉重的論述,bbrother談起這一年多來的塗鴉行動,認為「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不同的嘗試有不同的收穫。在這之中,他學到更多表達想法的方式。就連被起訴的壓力,bbrother也輕輕鬆鬆的說,壓力也是創作來源之一,要是壞事能有好收穫,也很不錯。「至少,我現在還是覺得很划算啊!激起這個議題讓大家注意到生活空間。」
找一個創作的方式,回答自己的問題。bbrother又點起一根菸,把這句話再說了一遍,加上新的詮釋:「如果有一天,塗鴉也不能回答我的問題,就再找個創作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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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人Bbrother的空間佔領行動

台灣光華雜誌  2006年10月

文:張世倫

午夜3點的台北市信義路口,夜光陰暗,聲色幽靜,只有三不五時呼嘯而過的車燈照亮路面。路旁的停車場側,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孩正戴著防毒面具,熟練地揮灑著手上的噴漆罐,並隨時機警地回頭察看是否有人逼近。

不到二十分鐘的光景,只見男孩手中叮噹作響的噴漆罐,在紅磚牆上繪出一個真人大小的人物肖像,內容是不良於行的樂生療養院院民。再三確認墨色輪廓等細節無誤後,他簽下自己的名字「Bbrother」,然後,迅速離開。

「以前,我還會很三八地在塗鴉旁留下e-mail,想說要是有人想把塗鴉清除,或者想要交個朋友,至少可以聯絡我一聲,但都沒有回音,」脫下面具的年輕男孩靦腆地說。但他充滿社會意識與抗議精神的塗鴉作品,以及創意十足的空間佔領行動,如今在年輕人的地下文化圈裡廣受好評,並認為是近年來台灣塗鴉風潮裡的代表人物。

塗鴉,總是叫人又愛又恨。欣賞者稱讚它讓城市景觀活潑多元,反映年輕人的衝撞與創意;反對者則批評它破壞市容、污染人們的視覺。但不能否認的是,塗鴉如今已經是全球性的青年文化現象,近年來也在台灣逐漸風行。

塗鴉人為了自身安全,大多隱藏真實身份,而採用化名進行創作,「至於防毒面具,則是因為噴漆太臭,不戴的話味道實在很嗆,」Bbrother說。

畢業於政大廣告系的Bbrother,面容溫和內斂,語調清晰沈穩,很難與街頭上那些尖銳批判的塗鴉連結起來。在學時,他有感於學校到處都有監視攝影機,政大學生又比較被動,大多時候只是被師長觀看、照料的對象,因此他參考英國小說家喬治歐威爾的經典《1984》裡,集權政府以「老大哥」之名監視人民行為舉止,以「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作為化名從事塗鴉創作,後來覺得太長,才簡寫為「Bbrother」。

繪畫、攝影、塗鴉

Bbrother小時候學過素描、水彩,也接觸了一些基礎國畫技巧。他的一幅街頭塗鴉《花開富貴》,遠看彷彿是東方水墨風格的花卉畫,走近一看才發現植物的枝幹竟宛如槍枝,枝幹末端則掛著上吊的屍體,控訴著權勢者對人權的戕害。

Bbrother的另一個創作根源,則來自傳統攝影。在政大廣告系唸書時,他開始修習影像課程。當時為了拍概念式的實驗作品,「我曾在網路上標了一個超大的假人,然後騎車帶著『他』到處拍照,很像瘋子。」

當時在政大唸書的Bbrother,有感於學校風氣閉塞,學生普遍不關心公眾事務,於是與同學們組織了一個名為「上山打游擊」的團體,採用攝影、海報、貼紙、行動劇、塗鴉等方式,希望以游擊隊員那種「打了就跑」的靈巧形式,用創作來介入政大的校園議題。

傳統的藝術品在展出時,大多只能靜態地困在校園一角等人來看。為了掙脫這種侷限,他們一開始採用大量沖洗照片、然後在校園張貼的方式宣傳理念。Bbrother當時就做過一個名為「機車出遊很愉快,但是學長都會急煞車」的圖像作品,來揶揄大學生聯誼文化裡,男女間的互動模式。但沖洗200張照片,大約要花上600元,沒幾個小時就被學校工友清理光了,不但貴,效果也差。

Bbrother接觸塗鴉純屬偶然。某一次他在書店翻閱介紹歐美塗鴉文化的書,書上有一套教學方法,好奇心促使下,他開始自己摸索學習。

一般來說,塗鴉分成「徒手繪」與「模板塗鴉」兩種。前者是完全現場繪製的塗鴉作品,後者則是先做好模板,再帶到各個牆面把圖樣「噴出來」,可以快速複製。Bbrother擅長的就是模板塗鴉。

上山打游擊

 

塗鴉是一種都市空間的佔領行動,但就讀傳播系所的Bbrother,為何會對空間議題特別感興趣?這緣自於他大四時,曾幫建築師季鐵男工作,接觸了不少建築空間的理念。季鐵男曾經提出「微觀都市方略」理論,主張要進行都市空間改革,不需要蓋大型建築,而應從小處著眼,慢慢造成空間的改變。改變空間就是一場都市戰爭,可以用譬如偽裝、欺敵等戰術來達成。游擊戰式的街頭塗鴉,也是一種空間介入的方式。

2005年,政大計劃在後山興建高爾夫球場,引發輿論譁然,Bbrother領導的「上山打游擊」便製作了一個《No Golf》的模板噴漆,內容是一個人拿著棒棒糖揮桿,來嘲諷興建球場只能讓少數人嚐到甜頭。此外,像是變成龐克頭的蔣介石肖像、血盆大口的瑪麗蓮夢露、表情陰險的麥當勞叔叔等塗鴉,都大量在校園裡出現,引發爭議。

剛開始噴漆時,Bbrother會回到「犯罪現場」觀察同學反應,結果大多數同學都持批評立場,「在旁邊偷聽,常覺得很受傷。」校方原本也打算懲處,後來為了避免被批評為「打壓創作自由」,雙方各妥協一步,「上山打游擊」改用先噴在宣紙上再張貼的方式創作,以免留下難以抹除的漆痕,不過這也促使他們冒險把作品貼到更難以被清除掉的地方,例如懸空的柱子上。

「上山打游擊」的藝術實踐雖然毀譽參半,但多少開啟了大學校園裡人們對空間議題的重視,而Bbrother也逐漸確認塗鴉是一種「空間介入」的有效手段。

讓想像力奪權

畢業之後,Bbrother持續進行塗鴉創作,並把焦點轉移到社會議題上。他的街頭塗鴉,宛如簡短又尖銳的社會評論,常讓在街坊巷弄間偶遇的路人印象深刻。

例如名為《穀賤傷農》的塗鴉裡,只見一個農夫怵目驚心地拿著槍瞄準自己的太陽穴,藉此抗議台灣加入WTO後,農民「無米樂」的悲情;另一幅抗議集會遊行法的作品裡,只見警察先生拿著告示牌,上面卻反諷地寫著「警察違法,命令解散」;近年來台北縣由於興建新莊捷運,一直有著是否該將樂生療養院遷離的爭議,Bbrother為了聲援院民,將他們的抗爭影像做成與真人大小相似的模板,然後廣泛地在街頭複製,強迫人們正視這群年老體衰的痲瘋病友們,目前所面臨的險峻處境。

塗鴉或許不能改變世界,也沒辦法像文字那麼細緻地進行闡述,但Bbrother認為路人在看到塗鴉後,驚豔之餘若能開始思考作品中觸及的議題,塗鴉就算成功了。正因此,他不喜歡在作品裡使用義憤填膺的標語。

「訊息要是講得太『白』,那就跟『欠債還錢』的標語沒兩樣了。」以他的「樂生病友系列」為例,路人或許只隱約看出這是個為弱勢者發聲求援的肖像塗鴉,卻可能有自己的詮釋與想像,他認為這也無妨。

Bbrother認為塗鴉只是手段,目的是表達自己的意見。由於塗鴉的舞台在街頭,宣傳效果很強,可以很快讓人們知道某件事情正在都市裡發生著。

Bbrother主要的塗鴉區域,集中在台北的公館、師大路,以及大安區一帶。這些地段由於文教藝術氣息較濃,居民對塗鴉的容忍度相對也比較高。他在街頭創作時,路過的民眾大多只是好奇地沈默以對,警察也很少插手干涉,偶而遇到,Bbrother會理直氣壯地說:「我在美化這個牆面!」大多也就沒事了。

消逝性藝術

塗鴉以公共空間為平台,常遭到覆蓋或清理,運氣好的作品或許能生存好幾個月,但噴在明顯位置的作品,有時候一、兩天就被住戶或清潔隊員塗抹掉了。塗鴉因此被認為是一種「消逝性藝術」,只能在街頭短暫偶遇,不像傳統作品能一直被美術館等空間收藏。

Bbrother通常完成一幅模板後,最多也只會在不同地點噴塗複製4幅,「有緣被看到很好,無緣看到也無妨。」他說塗鴉本來就該時常被清除,如此塗鴉者才有動力不斷創作,並且在「你擦我塗」的循環裡得到樂趣。

Bbrother說,理智上塗鴉者應該坦然看待作品消失的事實,遺憾的是,民眾有時候會用更醜的油漆把塗鴉覆蓋掉,結果整面牆像補丁一樣,反而更難看。

有鑑於塗鴉在台北逐漸蔓延,有些人主張政府應畫出特定區域供塗鴉族創作,並嚴格取締未經許可的非法塗鴉。作為塗鴉者,Bbrother說他寧願要一個「誓死反對塗鴉」的公部門,「至少他們會把牆面定時清空,街頭作品才會不斷更新。」若政府劃定一個海報牆式的合法區域,不但對塗鴉者的反抗精神是種侮辱,也代表其他區域都嚴禁創作,對塗鴉者而言反倒更退步。

塗鴉者追求的是百分之百的創作自由,雖然這種自由有時或許會冒犯一些人,但這種對既存秩序的小小逾越,卻是塗鴉藝術的魅力所在。外人看待塗鴉,或許會覺得他們是到處亂畫,但對圈內人而言,彼此間其實多少對塗鴉位置有些不成文的默契。例如噴漆既然象徵著對公共空間的佔領與對國家權威的挑戰,自然應以政府或公立機構的牆面為主,儘量避免噴在私人房舍。但有時候,公私之間的界線很模糊,譬如公辦民營的收費停車場,就很難定義到底屬於哪一種空間。

Bbrother算是台灣塗鴉圈中的獨行俠,大多自己埋頭創作,但一般而言,塗鴉同好都會注意其他人的作品,有些人甚至會調皮地「改作」其他人的塗鴉。例如曾有塗鴉者因為粗心蓋到別人的作品,結果他的塗鴉後來通通被劃上叉叉,旁邊甚至被寫上「Banksy Toy」的羞辱字句(意指他的作品抄襲英國塗鴉大師Banksy)。Bbrother的作品則因頗受好評,有時旁邊還會被寫上「good!」。

為了避免作品太快被「消滅」,塗鴉者有時候也會選擇高難度的地點創作。例如Bbrother常爬到一樓平房的屋頂上,然後對著二樓的牆面塗鴉,不但難以清理,視覺上更是醒目!而當一個牆面塗鴉效果良好,又有很多人觀看時,通常會吸引更多塗鴉者蜂擁而至。台大對面誠品書店旁的窄巷後停車場,平時學生往來頻繁,近年來成為許多塗鴉玩家的「聖牆」,三不五時會有新作出現。

政大的「上山打游擊」塗鴉爭議,之前曾被媒體報導,Bbrother的母親看他每天半夜出門,行跡可疑,有一晚終於忍不住質問:「報上講的那個人是不是你?」家人剛知道他玩塗鴉時非常反對,但時間一久,對這個事實也已經默認,還會在街上看過他的塗鴉後,回家抱怨「怎麼到處都是你的作品?」勸他「不要每天熬夜,免得把身體給累壞了!」

Bbrother的模板塗鴉速度很快,複雜一點的只要十多分鐘,小一點只要十幾秒就可完成,但也不是沒有驚險的例子。有次半夜他在師大路的巷子裡塗鴉,由於搖動噴漆罐的聲音過大,被吵醒的住戶拿著球棒從屋裡衝出來要修理他,嚇得他馬上拔腿快溜。

塗鴉的社會意義,就在於冒著一些風險,用自己的創意來顛覆人們習以為常的都市空間。許多人喜歡引用1968年法國學運時,學生在街頭上塗鴉的標語「讓想像力奪權」來形容噴漆的力量。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便說,進步的現代都市應該對塗鴉多些寬容,那種急欲抹除一切「異見」的心態,有時反倒比狀似放縱的塗鴉本身更加粗魯。

軟硬兼施

Bbrother認為創作者用藝術介入世界時,若永遠保持著一個「硬」的抗爭姿態,會很容易彈性疲乏,因此有時需要搭配一些「軟」的創意手段,才能相輔相成。

等待入伍當兵的他,最近的塗鴉計劃改把焦點放在朋友身上。他先為友人拍攝肖像照,然後再製作成真人大小的模版,讓他們在公共空間裡「現身」。這樣的作法,有點像是「小人物的紀念碑」,他們不需成就時代偉人的豐功偉業,依舊可以在這個都市裡強韌地生活著,如同你我。

另外一個創作系列裡,他準備把攝影家鄭桑溪拍的小孩騎腳踏車的照片,製成模板後噴在交通擁擠的公館河濱車道旁,讓被烏煙瘴氣弄得煩躁不堪的摩托車騎士,能看到昔日孩童悠閒騎車的身影;另一個計畫裡,他打算將攝影家謝春德在《時代的臉》裡,一張演員金士傑穿學生制服的著名照片,噴在離建國中學不遠的牯嶺街上。藉由把過去時間裡的影像放置到現在的空間脈絡裡,希望能讓人們思考,自己生活的周遭環境已經歷了多麼大的變化。

那些把街頭當成畫布的塗鴉者,其實不是精力無處發洩的青少年,也不是城市風景的美化者或破壞者,他們只是有話想要說的創作者。Bbrother希望一般人面對塗鴉時,不妨以平常心看待,過多的褒獎溢美,或過度的歧視嫌惡,其實都是對塗鴉的扭曲。

或許他的塗鴉消失後,空間又將恢復昔日秩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那些曾短暫目睹空間被佔領的人們,心中或許終究會留下一些波瀾。

個人小檔案:

化名:Bbrother
學歷:政大廣告系
出生:民國71年次
塗鴉風格:模板塗鴉
個人網誌:http://www.wretch.cc/blog/bbrother

標準
報導/評論上山打游擊

商業塗鴉才合法?華山園區法辦塗鴉創作

2006/10/18 苦勞報導

大力推崇塗鴉精神的屋主,並且還對自己房子外牆的塗鴉自豪無比,當有人繼續在外牆塗鴉創作,屋主應該歡迎都來不及吧。

這你就錯了,由於華山文化園區將在10月底舉辦商業化的塗鴉藝術展,9月底,八名塗鴉青年,為了凸顯華山園區的荒謬,潛入進行塗鴉創作,文建會居然祭出《文化資產保存法》,準備對這幾名塗鴉青年以破壞古蹟的罪名起訴,如果罪名成立,最重將被處以五年徒刑。已被警方約談的BBrother已經在網路上發起連署,抗議文建會對商業化、圈定化的塗鴉大力擁抱,卻法辦真正的塗鴉行動。

華山園區原址是台北酒廠,在停產閒置10年後,由各領域的藝文界人士推動經營的一個多元發展的藝文展演空間。在閒置期間,許多邊緣的藝術家,就潛入廠區留下大批的塗鴉作品,在華山園區的保存過程中,這些塗鴉也被視為重要的文化創作,並成為華山園區自我宣傳的賣點之一。

BBrother表示,近幾年來,塗鴉成為許多國際大品牌的文化賣點,包裝次文化商品的工具,而在今年10月24日、25日,華山園區居然也舉辦由國際品牌主辦的「Royal
Elestic國際塗鴉大展」。BBrother說,為了凸顯塗鴉應有的反抗、反諷的精神,八名塗鴉創作者,選擇在9月23日潛入華山特區,在各棟建築物進行創作。

華山文化園區表示,9月23日就發現了塗鴉者的「破壞」,並立即報警處理。文建會表示,在塗鴉者噴漆的幾個地方中,市定古蹟「烏梅酒廠」、歷史建築「四連棟」因違反了《文資法》,塗鴉者將面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台幣20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罰金。

不過面對華山本身就有塗鴉文化,文建會表示,按照《文資法》,華山烏梅酒廠經過審議委員會核定為古蹟,狀態就被固定,有任何的更動,也必須經過審議委員會的通過,否則就是違法。文建會並指出,「國際塗鴉大展」經過合法申請,並在指定的地點展演,當然沒有破壞古蹟的問題。

華山文化園區表示,塗鴉是塗鴉,古蹟是古蹟,破壞古蹟就要送法辦,這中間沒有任何的討論空間。

BBrother認為,文建會及華山園區根本就在圈限、扭曲塗鴉精神,並將塗鴉商業化、官僚化,將塗鴉所代表的次文化,分贓給商業品牌及官僚體制,並成為他們的禁臠。BBrother說,華山園區必須瞭解,就是因為自己標榜塗鴉卻又戕害塗鴉精神,才會遭致塗鴉創作者的挑戰,而有新生的塗鴉,才又是符合華山之所以能被設定古蹟的精神及緣由。

由於目前全案已經進入到司法程序,文建會表示,將尊重檢警的調查,而且按照《文資法》不能撤告及庭外和解。另外據法界人士表示,由於華山園區的古蹟包括塗鴉創作,繼續塗鴉算不算破壞古蹟,仍有討論空間。

文建會不容轉圜的「依法行政」,已經引起各界的不滿,除了網路上罵聲連連之外,BBrother表示,連署人數已經超過200人,裡面包括許多藝術界的老師。BBrother說,如果文建會仍然不妥協、不反省,將在「國際塗鴉大展」時,將連署書帶至現場,串連被華山園區邀請來的國際塗鴉創作者一起連署。

延伸閱讀:

BBrother部落格

被分贓的次文化/我們的聲明
□塗鴉反分贓(部落格連署連結)

2006/10/16 關鍵不在該不該塗鴉
聯合晚報社論

2006/10/16 塗鴉
藝術?犯罪? 聯合報

2006/10/16 華山塗鴉
兩套標準?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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