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關於(離)退伍第35天:蝴蝶

這幾天,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回想,
關於過去,關於現在,或一切與時間有關的事情,
你記得你去年的此時此刻正在作些什麼嗎?
你記得你前年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嗎?或是大前年,或是大大前年,
其實誰他媽的會記得,不過我有許多的時間,所以我不急。

通常,腦海中只能浮現一些大概的印象,
一些模糊的人影,一些假設性的問題,
這時你就得用邏輯去推論,
如果去年我不在網咖,我便在去網咖的路上,
去年我不在吃飯,就在等待吃飯的途中,等等之類,

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絕對不會在做什麼有建設性的事情。

不知道你會不會有相同的感覺,
關於在淋浴間內有撒尿的衝動,在熱水快速流過腹部時,
你會不會也跟自己說:「喔,不會有人知道的。」
你會將老二對準排水孔,還聰明的開大水量以掩蓋住聲音。
但實際上,旁邊的人永遠會知道。
我說的是,在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黃色的尿液總是快速地流向隔壁間。

如果我是你我會慶幸至少自己不是在大便。

回到那天,我表妹問我「當兵是什麼樣子?」
我說喔當兵不是一個樣子,當兵就是當兵,我表妹以為我又在瘋言瘋語,只是給我一個「喔,你又來了」的眼神,如同她一向的認定把我當作瘋狗老莫或什麼其他的人物。
其實我要說的是,當兵就是他媽的當兵,
當兵不是自助餐店,當兵不是百貨公司年終大拍賣,
當兵意味著你會遇到一堆狗屎事情,或是一點點狗屎事情(端看你本人的狗屎程度而定),
意味著自信的崩毀與重建,人類的相互折磨毀滅傾向,
當兵意味著很多,但是他就不是個樣子。

我想起在我剛調到南部時,
在各種廉價到連老鴇臉上的痣都很廉價的那種廉價旅館之間流連,
那是我第一次嫖妓,
推開門的是一個大陸人,她的名字叫做蝴蝶。
在一節四十分鐘之內,
除了正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聊天。
我問她說:
在你從家鄉飛到這個熱得像地獄的工業城市,你是怎麼忍受的?
在你一天三餐與嗷嗷待哺的家鄉孩子們都得仰賴臉上長痣的老鴇,你是怎麼忍受的?
在你用著缺乏創意的藝名,同時還得隨身攜帶三種顏色的保險套的時候,你是怎麼忍受的?

蝴蝶說「很簡單啊  不要把自己當人看待就好」
她這樣說的時候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陳述一件事實、一個與任何情緒無關的事物。
那時候我覺得這句話很迷幻, 房間很迷幻, 蝴蝶她也很迷幻
之後我們又開始聊其他的話題
到半年後, 這句話卻常在我腦海中出現, 雖然我從來不知道它真正的意義到底是甚麼,

而我想, 那時她的意思應該是說,
在所有人都把你當一沱屎的時候,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麼馬蓋仙。

之後我再也沒有遇過蝴蝶。

關於退伍最後30天,我想了很多、我也什麼都沒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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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離)退伍第50天

“你要退伍了吧"
“以後要找甚麼工作?"

我學弟如此問我

在離退伍第50天
這兩句話在我生活中出現不下百次

50天後我相信還會有一千次
而第二個問題總是讓我難以回答
雖然我很清楚自己將成為專門化驗火星人糞便的太空科學家

但你總是不知道對這問題該玩笑以對或是認真回答
如果嘻皮笑臉人家會認為你是拿自己開玩笑的低級傢伙
而嚴肅分析職場現況又總是破壞氣氛  況且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這時內心中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每次在相同的地點摔車  每次在相同場合被狗幹 每回在相同的問題點打轉時就會浮現
這就像一種偉大的迷宮遊戲:  你以為你走了很遠  其實你哪裡都沒去
你以為你做了很多事  其實你甚麼都沒做

當兵前  我也總是被"你要找什麼工作"的百萬問題困擾著

由此可見當了一年的兵實際上無法幫人解決任何問題
你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解決別人的問題上面  或是解決國家的問題上面
比如說用肉身來體認兵役制度的荒謬
或是用精神來應證義務役其實是一種奴隸制度等等

不過  現在
至少我早已不再為找工作這種小事感到焦慮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目前我只為當下而顯著的危險感到焦慮
比如說你做了件兩個小時內會讓你被狗幹的事
或是你沒有做一件兩個小時內讓你免於被狗幹的事

或是比如說倒臥在時速三百公里的火車鐵軌上
或是將老二浸泡在沸騰的鍋子裡等等

實際上  當兵只是讓人失去對兩小時後事物的理解能力
某種角度來看這大概是最積極正向的一個層面

而以我目前鎮日躲在傳令室玩牌的生活型態來看
我想我又朝偉大魔術師的路上邁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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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愛的多拿果

繼大雕帶我喝了世上最難喝的多多綠之後,這是我今天第三次喝多多綠,

而我打算喝第四次,原因不為什麼。

當我提著今天第三瓶多多綠回到營區。
傳令問我:「你今天又去多拿果啦?」指著瓶子上黑色醜陋的塑膠包裝。
上面寫著三個大大的「多拿果」。
「她今天什麼顏色?」下面一定會接這句。

這裡的「她」指的是多拿果的的店員。

稍早,我站在吧台前,拿了我的第三瓶多多綠,付了我的一百圓整鈔。
「她」低頭找錢。
這時我與身邊的一排阿兵哥目光同時集中在「她」的領口。
領口下、我看到銀色的項鍊,與下方。
突出的鎖骨,與下方。
陽光下胸部上有銀白色的汗毛,與下方。
兩胸前擠壓出的皺摺清晰可見,與下方。
陰影下,是蕾絲。與下方。

「找你十五。」「她」抬起頭。與下方。
那項鍊與下方鎖骨與下方有銀白色汗毛的胸部與下方蕾絲霎那間消失。與下方。
「謝謝。」(這裡的謝謝有語言上的雙重意義)
一排阿兵哥四目相望,露出奇異的眼神。
這是一種儀式,與下方,

我們藉由多多綠茶與皺摺達到自我的解放。與下方。

「黑色」我說。
「喔….」傳令發出低吟。陷入一個又一個的夢境。
如同我已陷入自己的夢境當中。
在每個不同的夢境當中,有相同的多多綠茶,與有著銀白汗毛的胸部皺摺。

而,「她」們,說著相同的咒語。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塊。」
「謝謝,請再找我五塊。」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找你十五。」
「謝謝。」

「她」小姐,如果知道自己承載著眾多阿兵哥的千百夢境,胸前的皺摺不知道會不會覺得沈重?

也許她會,也許她不會。

也許這就是多多綠茶難喝得理直氣壯的理由。

而,我認真考慮在同一天買第四杯多多綠茶。讓自己的尿液充滿養樂多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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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袋

迷彩服的褲子上,接近腰帶的地方,有一個小暗袋

小到放不下香煙,隨身聽,或是65k2
大到放不下螞蟻,蟑螂,或是紙屑

其實可以,不過你不會想把它們放進去

這個小暗袋, 按照軍方的說法  是所謂的"煙蒂袋"
就是說, 當你抽完煙, 可以順手把煙蒂放到那個小暗袋之中
然後找到垃圾桶再一起丟掉

很厲害吧!  我從來不知道國軍原來這麼環保
意思就是說如果你在野地大便 , 擦完屁股的時候, 你也可以把衛生紙放進這個暗袋裡面

不過, 如果你是一個不抽煙的人, 為什麼你需要一個煙蒂袋?

我們的大雕是這麼說的:
“我都拿來裝旺旺仙貝的啦!"

當然, 這是大雕的說法

可以確信的是, 我從來沒有聽過有誰真的拿來裝煙蒂過,
那除了把你的褲子搞得臭得要命之外
還會把你的洗衣機炸掉

另外,煙蒂應該歸屬的地方就是路邊, 草叢, 任何可燃物品, 跟煙灰缸的外面

所以, 國軍的暗袋
就是一個暗袋,意味著你從不會在裡面放入任何的東西, 除了旺旺仙貝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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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混蛋

冷酷的混蛋:「我不喜歡你這樣」

「這樣的傷害你自己」

冷酷的混蛋緊咬著微微發抖的下嘴唇,坐在床腳,包著浴巾的肩膀轉了過去。

容易激動的女人在棉被底下,露出喪失理智的雙眼
「為什麼你要責怪我?」
「為什麼討厭的事情都會發生在我身上,而你還要來責怪我。」
「為什麼都是我的錯?」

「你為什麼又要那麼自私?」
「你為什麼總是把自己關在自我孤獨的小世界當中」

「為什麼你不讓我進去,而總是自己獨享著那麼一點點的孤獨」
「我要的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分享」

冷酷的混蛋抬起頭來。
雙眼飄渺地看著房間中牆壁的某個點。

女人的臉扭曲在捲曲的長髮中。導演用特效弄出了許多眼淚。
「我不想在每個人面前假裝堅強,其實我要的只是一點點的關心、一點點的安全感。」
「我不想當女強人。」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讓我進去。我不想永遠只是排除在外。」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自私,總是只關心你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容易激動的女人敲打著冷酷混蛋的胸膛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冷酷混蛋彷彿聽到自己內臟碎裂的聲音
「不要學我。」
「學我不好。」

冷酷混蛋說著,撫著女人的肩膀。
…………………………………………………………………………………….

「喔,你真冷酷,你這混蛋。」
我自言自語著。

我,居然感受著強烈的感同身受,
彷彿置身其中,
「喔,你真是激動,你這女人。」

也許我真的經歷過,也許沒有,也許有或沒有。
也許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個又一個操他媽的連續劇時代,共同作著各種連續劇的夢境,我們有著相同的名字叫作雪珂或是明道,我們感同身受,

我知道,因為大家都知道。
也因為雪珂知道。

………………………………………………………………………………….
我們繼續在辦公室內玩著傳接球,軟棒球在天花板間跳動著、彈起、掉下、彈起,刷地掉進康樂室偷來的棒球手套,丟球。
彈過檀木桌。彈起。
掉下。

我撲接在地上,接住了從外野傳來的滾地球。



掉下。

球在銀幕前彈起,
往電視前的魚缸衝去
掉下。

魚缸傾斜滑落木架往地心引力奔去,刷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水與碎玻璃飛濺,形成一個半透明有飛射玻璃的天空。

孔雀魚居住的海底世界就此毀滅。

魚:「那天我醒過來,發現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朝我們衝過來,我想應該是某種隕石、或是航行在宇宙的小行星之類,於是整個世界都在搖動,世界在傾斜,而,下一刻,一切都毀滅了。」

「哦,這下死了。」
學弟呻吟著,發出某種垂死動物的嗥叫聲。

「一切….」
「這下完蛋了」

「我用海草編織出的家園,我的孩子。」

「哦….哦」

「充滿氧氣的小岩石。」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黏貼在世界表層的小浮萍。」
「喔….」

我看著一地的殘破,魚在磁磚上拼命的跳動著,感受著空氣世界的殘酷,歡迎來到真實世界,這個世界不是每天都會有飼料從天而降的,在這世界裡面你得舔著別人的屁眼而活。

「草綠色的小拱橋。」

「喔….」
我說,

「不要學我。」
我說。

「學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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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丹之死

“喔 你怎麼在這?"

我與同梯在左營大路上的網咖巧遇
“喔, 真巧"

實際上所有的阿兵哥在假日都聚集在左營大路上
能夠不遇到才算巧

“真巧 , 喔."  同梯說著
另一隻手忙著操控著銀幕上的野蠻人

“你知道喬登嗎 , 那個體院那個"
我指的是另一個同梯
永遠排在第一班,  壯得像一條牛

“知道 ,喬登 , 那個像牛的那個"
“對"

喬登之所以叫喬登 , 因為他壯得跟牛一樣
也因為他是個B boy ,可以雙腳懸空在地上打滾

“那個可以雙腳懸空在地上打滾那個?"
“對"

“你知道喬登去世了? 死在回營的路上"
我指的是幾天前,  喬登騎摩托車回營的時候 跟迎面而來的砂石車相撞
下一刻鐘他已經飛到三公尺遠的地上抽續,  吐著血.

也在左營大路 , 真巧 , 不發生在這才巧

“真慘"
“幹  真是操他媽慘"
“他不是很壯?"
“對, 顯然沒什麼用 ,幹他媽真慘"

我們共同的畫面是他在餐廳連續三個後空翻的畫面
手與腳在空中呈現完美的弧形

不知道在被撞飛時那個弧形是否還那麼完美

可憐的喬登

“喔, 幹 , 我得先走了"
我看了看錶

“再會"
我同梯轉身繼續打著電動

我走在左營大路上, 深夜, 人煙稀少, 空氣像凍僵了一樣
我們各自又沉醉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思考自己的問題,   面對自己的人生

實際上, 對喬登的死,

我們都知道彼此不是那麼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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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那天我接起了電話
「耶,幹。」
是阿布魯。

「喔,幹,幹麻?」
「耶,幹,十一月二十左營見了」
「喔,幹,真的喔,幹,真是幹。」
阿布魯要當兵了,喔,幹,真慘。
我想起了許多堪與不堪的回憶,我想起了新訓中心班長的面孔,總是為了很多小事為你大吼大叫,故意在你眼前抽煙喝飲料表示你很菜,這時你只能眼巴巴的看著班長手上的麥根沙士,

小世界裡的os這時就會以跑馬燈的方式出現
「這就只是一瓶麥根沙士而已啊,但是為什麼我那麼想要呢?!!這就只是一瓶麥根沙士而已啊,但是為什麼我那麼想要呢?!!」

那天在新訓中心拍照,遇到以前的同梯,在我後面的一班,那時總是兩個人趁吃飯時間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到五百公尺外的垃圾場偷抽煙,兩腳就插在一堆垃圾當中,跑回來還得拼命在水龍頭前漱口以免被班長聞出煙味。
現在,我同梯胸前已經有個大大的教官胸章,閃亮無比,我跟他坐在大禮堂外面聊著天。
「要煙嗎?」
我拿了一隻。
「要喝飲料嗎?」
我們買了兩瓶飲料,走到一群正在排隊的新兵前面坐下,把煙點上,這時每個人都以奇特的眼光看著我們,
這時我發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現在我就在幾百雙眼睛下抽著煙喝著飲料,無形中表現出一種蠻橫的優越意識。
某程度上,我成了一名加害者。

我同梯的轉身先進去禮堂,只剩我一個人抽著菸屁股面對上百雙眼睛。
「抽嗎?」我對離我最近的新兵說,掏出煙。
「唉,可惜你不行…」
我轉身離開。
他們也一定在默念著又是一個操他媽的雞巴毛,而我逐漸不在意扮演這種角色。

「喔,幹,真慘。」
「那你剩這幾天要做什麼?」
「找朋友,出張個人專輯等等」
「喔,有建設性。」
「在新訓有要注意什麼嗎?比如說帶什麼東西?」
「帶你的一顆真心。」
「與誠意。」

「喔,幹,真有建設性。」
「幹,謝謝。」

「喔,幹,你多保重了」
「喔,幹,你也是耶」
我掛掉了電話

說老實話,我還以為這個國家已經改成募兵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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