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佔領計劃

黑道先生

連續劇演到後來不就都是什麼都亂入嗎?陳昭容可以是張晨光的兒子,六月其實是吐魯番的公主或什麼之類。這大概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廢墟佔領第五十天,就在我進入廢墟後,空蕩的房屋有著一股奇異的氛圍,某件不可告人的事正在某處上演著;房子的另一角,捲曲著兩個人影,黑暗的深處,一張年輕的面孔正對著我,面孔下面是國中制服,書包放在一邊;滿是青春痘的臉上滿是恐懼,我們兩人默默地互相注視著。

敵不動,我不動。

這時背對著我的國中女生,似乎挺賣力地吸吮著男的老二,在對峙之中是唯一一個狀況外的人;我心中帶著無法遏止的好奇,相當想知道整件事情會怎麼發展下去,我想他也正在思索,該以怎樣的訊息模式傳遞給下方的女伴。

吸、吸、吸,毫無反應。

在兩人匆匆地離開廢墟的時候,我坐在階梯上目送著他們離去,熟門熟路顯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來這。

原來這裡已經成為國中生傳說中的口交天堂了啊…

我這樣跟自己說。

但是,這不是我要說的事情。

 

廢墟佔領兩個月,一群黑道衝到廢墟裡面,要找正在逃債的王明德,或李大華,或張冠名,

「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這裡沒有這個人啊。」廢墟的成員回答他們。

那群人說他們聽到線報說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正在這,所以他們要等他回來。於是,聽說,在其他成員到達廢墟的時候,一群人坐在床墊上跟阿寶看著電視,鐵棒鏈條等還放在牆角。而最後他們似乎還是沒有找到傳說中的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

不過我要講的也不是這天。我講的是那天。

那天大哥把開山刀拿出來的剎那,我的笑容在半空中僵住。
開山刀看起來很新、很亮,在路燈下面會亮晃晃的那種,外面包著一層皮套,有雕花雕滿了各種植物,很有新藝術的風格。
我想知道這是不是紀念版的。百人斬紀念款、鬼見愁紀念版,之類。
然後大哥舞的虎虎生風。
我的笑容還在半空中。

事情的一開始來自於我們一群人坐在附近只有一個多人寬小路邊聊著天。

遠方一個中年人經過,看見一群死大學生把過道擋住,充滿不悅。

「喂,借過一下。」

一群大學生嘻皮笑臉不讓路,(哈哈哈,過去啊,嘿嘿嘿,過去啊)與我嘴賤的搧風點火之下(喂,讓一下啊,嘿嘿),事情馬上就演變到目前的情況。
大哥現在便在我們面前舞著開山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就跟某大學生慘死在飆車族刀下的理由一樣的簡單又有力。)
大哥破口大罵:「不讓?不讓?看你還讓不讓路?」

我的笑容還停留在半空中。
我想起我媽,跟我的家人,跟我一生的成長歷程,一切好的與不好的事情。
現在我面臨兩個選擇:
1.站起來破口大罵順便把手或是腳送上去給他砍幾刀。
2.跪在地上磕頭道歉
我選了比較務實的路,在開山刀前不停揮手點頭道歉,假裝這一切只是像是馬路上的小擦撞
“對不起是我的錯" “對不起擋住你的路" “對不起" “對不起"
請叫我龜兒子。
後來在刀子的脅迫下跟著大哥來到他家。
他泡著茶,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面雙手抓著褲子搓著揉著,手上都是水與汗,我對於汗腺的積極作用感到驚訝。
大哥還在罵:
「年輕人叫你們讓個路不讓,是吃飽撐著還是看我不爽?」

於是我問我自己:我是吃飽撐著嗎?還是看我他不爽嗎?還是兩者皆是?

我該回答哪個好呢?
“對不起,大哥,是我的錯" “對不起"
龜兒子也還在道歉
「喝啊!」

眼前是一整組的老人茶,我挑了離我最近的茶杯,拿起,上面有竹子的花樣。
大哥從茶几底下面拿出一把槍,我差點把茶給噴了出來,槍感覺很沈重,不知道到底是空氣動力,或是火藥動力?我止住自己發言的衝動,免得他在眼前表演給我看。

這時槍口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冷汗直流。
中年的眼睛看著我。

“你混哪的?"    “不混哪"
“誰罩你的"   “不誰罩"
“你家住哪的?"   “公館"  “公館哪裡?"  “和平東路"  “和平東路是公館嗎?"  “大哥對不起,不是"
“你爸混哪的?"  “混公務員"

龜兒子有問必答

我想著格瓦拉,我想著體制或是相關的一切。

我想著那天在廢墟,誰在台上侃侃而談著,衝撞、反抗、抵抗、反文化、文化霸權,反殖民、後殖民,你說啥?非暴力?對,他談到了非暴力,「以某種道德優勢征服敵人」,關於遙遠的南方的甘地,與關於遙遠西方的黑人民權運動,關於一段在灰狗巴士上發生的故事。
“大哥,我跟你講個故事,這件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印度…."
太棒的開場白了!
對面這個兇神惡煞的中年人聽到我要解放他一定會高興的流下眼淚,一定會丟下槍邊哭邊跟我道歉。
你能說:"喔,沒有,我只是反對這個,反對那個,但是,我只反對這個喔,關於黑道,關於幫派,不在這個與那個的範圍內歐」
你會說:「這是一種看不見的制度。」
「喔,這是一種階級性的問題」

等等之類,學術性遮掩醜態的屁話。
是啊,是阿。
不過我的嘴巴沒有閒著

「大哥,真的對不起」、「大哥,我們是在開玩笑」
龜兒子在為了自己的手臂或是性命道歉,而我想這些話應該來得有建設性多了。

「你們這些小朋友都是這樣沒有禮貌嗎?」

「不是。」(我現在多有禮貌啊)
「我只是要過去有那麼難嗎?」

「很簡單。」(你直接揮著刀衝過去一切的問題就解決了?)

「我只是住在這,你們在這吵吵鬧鬧,我無所謂,但是連過路都過不去,不是太過分了嗎?」

「對。」
兩個人回到彼此的一團煙霧中品嚐著老人茶,玩著你問我答的遊戲,直到一方厭倦,(我指的是他那方,我單方面早已身心俱疲。)

最後,整整一生歷程的五分鐘之後我離開這個小房間,走在事發地點的小路上,爲全身而退感到高興、然後沮喪, 順著階梯一路走下去,等離大哥的房子一百公尺後,才從內心而發的說了聲:

。」
不過,當然是小小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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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大骨小記

廢墟很廢,很不廢,很無政府,很散亂的正襟危坐,很青春爛漫的持續在各個大大小小的場合,媒體,被擴散著.傳播的效率之快,令人驚訝.也許這意味著,團結力量大,或品牌成功,不管它.總之,我有幸見識了某部份的過程.其中有興奮,沮喪和其他更多的東西.

來自我們之中的,包括從某群小資,中產階級中衍伸出的拒合作唯物熱血青年,通常是所謂文化人士或立志搞革命的傢伙,很能了解這(廢墟發揚)對他們產生了某些正向作用:藝術家們找到了交流平台,活動主事者有了共同籌劃的同伴,而有志社會運動者則見到了表演舞台和能發揮獨到見解之處.廢墟佔領(其主網址blog的命名為Whitehouse55),和巴黎公社,列寧格勒,絲絨金礦等很適合作為酒吧命名的辭彙一樣.聽起來是相當酷炫,當然比不上王建明酷炫.但也夠酷了.佔領廢墟的行為充滿想像力,所謂的想像力是,行動背後所依歸的意識來源,充滿遐想空間:反土地私有化,反國家變賣土地,佔屋(遽聞除了原先在那的流浪漢和幾隻野貓外目前還沒人入住),社區互動連結,激發社群公共意識…等東西只是某些已經被提出討論的議題,太過冗長.乾脆單純點,我們只是他媽的想找點樂子,解放自己,想在這無聊悶頭的扁平壓抑社會裡有創造的空間,來,有朋友不寂寞?或者更近一步開始高歌起,這是一個美麗的起點,時代是為我們而生,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抵禦可口可樂和貨幣交易.是這樣的吧?

然而,行動本身背後,就算不是自己賦予,也必定會有個意義在.所以,廢墟幫大可以不必急於為自己下個完美註解.我想說的是,文化是一群人的共識和生活,次文化活動亦然.缺乏了根基,就會變的虛假,虛無,也不再被稱為是次文化.簡單說,搞的太露骨就請稱自己為地上而非地下吧.廢墟所衍申的一些系列活動風格,形式大於內容,除了自我宣傳的效果奇佳,似乎很難看到一些堅固的立場和原先的反抗思想.

要成功的營造出一種氛圍,並不如想像般困難 ,重點是它必須抓住某種口味.而讓那些人相信,社群解放,土地解放,相信正往革命途中,正與龐大國家體制進行纏鬥.相信下一步就是我們的想像力掌實權的年代,然後和台北市文化局合辦什麼XX藝術節,五色狂潮之類.亦或是仍舊什麼都不相信,只在乎愉悅,酷炫,活動行銷和blog每日點閱人數是否破百.如果是這樣,那就回到剛提到的,先解放自己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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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游擊之死

05-J- (35)

廢墟占領第四十天,經過一個多月的清掃之後,廢墟已經大致整齊,二樓的瓦斯管線被重重的膠帶綑綁了起來,我們終於解決了廢墟隨時會爆炸的問題,另外,我們修補好了大部分的門,清除了大部分的垃圾,碎玻璃,與擋住通道的大型家具,也清出了書城與小客廳做我們集會的地方,還有一間給雞住的雞舍。你知道為什麼工作會如此迅速嗎?

因為所有人將房間的垃圾直接往一樓拋去,所以那一個月你隨時都可以聽到轟然的一聲巨響跟從天而降的巨大沙發;一樓,是廢墟四層樓裡面唯一沒有人認養的地方,因為那是一個巨大的他媽垃圾坑,堆積了二至四樓所有的廢棄物,跟我們製造的空酒瓶,和洋芋片鋁箔包。

而這也帶來了一些壞處與不便,比方說,在進入廢墟之前,你得翻越各種大大小小的垃圾,還得防止自己被玻璃瓶刺傷。我想就算沒被地主趕走,我們總有一天也會被垃圾所淹沒,幸好那天並沒有到來。

有了(還算)乾淨的房間,許多人開始在各自房間做各種的創作與實驗,每天你都會看到有人在某個角落塗塗抹抹著。在這裡不需要跟在街頭一樣四處躲躲藏藏,還有用不完的白牆,經過的人還會坐下來看著你畫,給予一些意見,你甚至可以出去買個飲料便當再回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這裡是偉大的塗鴉練習場,有幾個傢伙在這裡留下一些很酷的好作品–我認為比外面的所有塗鴨都還得酷得多。

這時候,第二名流浪漢來到廢墟,他的名字叫作阿民,帶著一條床墊與一台腳踏車,每天總是自言自語;為了防止黑山老妖的襲擊,阿民為整間廢墟畫滿了符咒,於是這裡的塗鴉總是跟符咒交插出現。

(關於阿民與黑山老妖,我永遠都搞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我從來沒有跟黑山老妖打過照面,不過聽阿民的描述,通常的時候,黑山老妖是一個兇惡的傢伙,會在廢墟裡面飄來飄去,吃掉他遇得到的人,而之所以沒有吃掉阿民,全都是那些符咒的功勞,也因為阿民總是會在最驚險的一刻躲過或是跳開;但是,有時候黑山老妖人又很和善,會跑到阿民的房間跟他聊天,像是,封他做這棟廢墟的國王之類,還允許他在廢墟當中挑一個王后,雖然我不知道最後有誰有這榮幸接受如此高的榮耀。)

我從不知道瑪莉靈會畫畫,我想她應該還有很多東西沒讓我知道,我以為她只是演戲,就跟我認為大骨只是玩團阿布魯只是看團一樣,不過瑪莉靈炭筆畫畫得真好,她是那種會用黑白表現一切質感的那種畫家,或是我純粹眼花,我與瑪莉靈都在這裡留下了不少作品。阿布魯則是在廢墟亂逛,東摸摸西摸摸,彈著吉他;只有大骨,突然不知道該在這裡做些甚麼,在我忙著跟所有進進出出的人談笑、想著這個人還會在我眼前出現多久的時候,大骨只是坐在這裡感到手足無措,他不畫畫,除了嘲笑之外也難以跟其他人有甚麼心靈的互動,而且,他認為來這裡絕大部分的人都是白癡,除了正妹之外。他玩音樂,但是他的團卻打死也不會來這個地方表演,他的前女友在四樓占了一間房間,所以非必要他絕不到四樓,而且他大概覺得我忙著跟湧入廢墟的人扯東扯西,帶著各種人參觀說這是我的房間、這是我的塗鴉、這裡是我們的小客廳等等的很…他媽的世俗。

我不再像甚麼塗鴉客,或上山打游擊的革命青年,我比較像是穿著米色西裝的房屋仲介,對著所有進來的人哈腰鞠躬。

也許我是,不然你希望我他媽的怎麼做?對所有進來的人比著中指?叫他們滾回家去?再說,這些廢墟大骨究竟幫了甚麼?最多他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所有人掃地,再冒出幾句:「幹麻那麼辛苦?反正明天還不是髒了?」之類的話,還真他媽的有建設性。

或是在住戶大會上帶著諷刺看待一切,說:「那麼乾脆大家收一收回家好了。」

這也是個好提議,我們怎麼都沒有想到?謝了,大骨。

「你也知道大骨就是這種人。」瑪莉靈嘗試安撫我們兩人的情緒。

我相信她也是這樣跟大骨說的:「你也知道他就是那麼市儈。」之類的。

不過似乎無效,當初上山打游擊的四個人在廢墟當中透露出微妙的敵意,一切的破碎只在旦夕之間,瑪莉靈與阿布魯夾在中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似乎在那麼一天,大骨沒有在住戶大會上面出現,我問大骨:「喂,你怎麼沒來?」

他說,喔,我很忙;我說,你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你嗎?少騙我你很忙,因為我知道你一點都不忙。

大骨就火了,他說:「我不知道我到底來做什麼。」

我說:「對,因為你在這裡真的沒做什麼。」

中間一大段髒話就此略過。

「去啊,繼續當你的房屋仲介。」他說。

「當你的廢人,什麼都不幹嫌手髒。」我說。

「喔,玩你的小遊戲吧,宣傳,把全台北市的文藝青年都找來,當你的塗鴉英雄,搞你的廢墟傳奇吧,希望能滿足你的明星慾。」

我跟大骨說了類似:「他媽的其實你可以不用來」之類的話,我不確定我有沒有加他媽的,或是其他更髒的話,於是,大骨再也沒有出現在廢墟當中,不久後,阿布魯也不來了;廢墟的人群中,只剩下我和瑪莉靈,每每在困窘的看著彼此時內心都有一種複雜的感受。

於是,上山打游擊便消失在廢墟當中,成為了一個歷史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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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警察!!

05-Q-(0)

阿布魯在電話裡說:「快到了!等我三分鐘」

身為阿布魯的朋友,你必須要習慣一件事情,他總是把約定的時間自動加上一個小時,比如說阿布魯說「快到了!等我三分鐘」意思就是他還有一小時零三分才會到,足夠你在麵攤吃雜醬麵順便看一集的大長今,他說: 「喔,我在路上了。」表示他剛睡醒,你可以先回家收個信寫個網誌之類。這傢伙每次都幹這種事情,讓對方跟白痴一樣呆呆的在電線杆下守候,讓你像是望夫崖吹著寒風淋著細雨享受一個人獨處的樂趣。

一個小時之後,遲到的阿布魯提著一堆啤酒走在通往廢墟的小巷中,後面跟隨著一台警方巡邏車。這時我們遲到的阿布魯為身後的壓迫感感到莫名的緊張與焦慮。

其實,夜間的獨行男子提著一堆啤酒走在廢棄的小巷中並不可疑,一點也不,這是何時何地都會發生的情況,你只是一個正好經過的無名路人,遇到這種情況,你大可以默默的走過小巷繞一圈再回到廢墟大門,或是,你可以假裝揀東西等巡邏車開走,這樣一點也不可疑,不是嗎?

我們應該開個講習班,名字叫做「你該如何面對警察而不會慌張」,「你該如何不把所有人置於險地?」我想應該很有幫助,不是嗎?

而我們的阿布魯,當著一車子的警察的面,一轉身就鑽進了廢墟當中,幹得好!這個混蛋!為什麼不乾脆寄張邀請卡給派出所所長?

 

這時,我們的廢墟一樓到處都是警察的手電筒閃光,而樓上,坐滿了參加集會的廢墟住戶,與大剌剌冒著煙的烤肉架、放著音樂的全套音響組合。

在下一秒鐘,所有人開始在整棟廢墟內奔逃,幾個人將兩大罐的綠茶全倒在木炭上,製造出極濃厚帶有淡淡綠茶味的濃煙。

我站起身跟著兩三個人跌跌撞撞地往樓上竄,在黑暗中痛快地踩著對方的腳,中間不時傳來「哎呀」、「讓一下」、「等等我」之類的聲音,大家在推擠之下上了樓,各自往不同的房間竄去,霎那間,所有人在廢墟各處消失。

廢墟恢復悄然的平靜。

 

我趴在樓梯口,聽著走上樓的腳步聲。

喀、喀、喀。

 

「媽的媽的媽的。」內心一直默念。

這時你會覺得時間怎麼他媽的特別漫長,像是一小時、一週、像是一年,你在猜測著接下來該發生的事情,你猜測著,你用你靈敏的知覺感受一切。

經過了十分鐘,你可以清楚的感覺某人上樓了,帶著清亮的聲響,手電筒閃光往我身旁照去,我轉身沿著走道半爬著往房間竄去,重心放在腳尖,試著不要發出聲音,緊張讓我滿身大汗、全身酸痛,我覺得膝蓋以下一片酸麻,在黑暗中半滾半爬得到了沙發後面,背部頂著絨毛花邊,這時心臟發狂一樣噗通噗通狂跳,滿地的灰塵讓我無法呼吸,卡在我的喉嚨,像吃了一整個煙灰缸。

 

一切一片寧靜。

過了一會,在心跳逐漸平緩之後,喉嚨只剩下一種乾乾的感覺,冷靜中我發現自己跟所有的朋友都失散了,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去了哪,阿布魯那傢伙在哪?我看到他往樓下衝去,大骨呢?從一開始就沒見人影,瑪莉靈呢?

 

我從沙發背後探頭而出,遠遠看到房間另一頭某個人影在門柱旁浮現,兩隻眼睛有著路燈的閃光,我與他眼神交會著,我嘗試用眼神告訴他警察正在上來,並用向上的手勢比著。

 

那人顯然會錯意了,閃出門柱,搖頭晃腦的往這邊猛衝。

我連忙揮手制止,不過顯然地他認為是告訴他加快速度的信號。

那個白痴。

 

「誰?」

 

樓下傳來大叫的聲音。

「誰?停住。」

手電筒照到他身上,人影浮動著,露出驚恐又白痴的表情,大骨,好傢伙。

我轉身消失在房間的更深處,空氣中聚積著沈重的安靜。而我又回到孤獨一人。

 

剛剛喝的啤酒正在膀胱內部堆積、壓迫尿管,一陣緊急的尿意由下往上突昇。

「幹、幹、幹。」

髒話無法抑制尿液的奔流。

身後房門口可以看到警察的手電筒掃過旁邊的柱子、掃過天花板。掃過每一處可以被掃過的地方。

我往另一個方向跑去,穿出窗戶,新鮮的冷空氣頓時充滿鼻孔,現在我覺得清醒多了,清醒到足夠順著水管爬到頂樓的陽台。試驗性的一陣搖晃之後,將身體重量平均分配在水管與水泥之間。兩手奮力抓著水管柱、兩腳跨在水泥窗延上往上攀爬著,在過程中,碎石塊與灰塵撲滿我的臉與眼睛,並滑過腳尖掉落到十公尺下的地面,尖銳的石頭劃過腹部時、跨下的酸痛感又更加加劇,當然你可以想見,我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衣服撕裂了一個大洞。

有時你得為排泄問題付出代價的,不是嗎?

頂樓微風陣陣,全身溼透之後會感到些許寒意。

在漆黑的夜色中,尿液淒涼的左右顫抖,冷不防打了個大冷顫。

 

眼前是台北市的夜景,總統府的頂樓依然如此的安祥,如此的古老。你幾乎可以想像在這個城市當中擁有著平靜的一致面貌,所有事物都在和諧當中進行。

這時我想到小時候玩捉迷藏的場景。

可是,他媽的我可從沒玩過那麼搏命的躲貓貓。

而且,我想警察應該不會把警槍交給你,然後躲起來給你抓。

 

警察手電筒還在閃耀。

像世紀末夜晚的最後星光。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音樂會、影展。

05-b-(3)-廢墟影展宣傳

廢墟佔領第二十五天,不管你覺得廢與否,每周末我們在廢墟舉辦以住戶大會為主衍生的各種活動,內容不出唱歌跳舞喝酒玩樂。

經由網路傳播,越來越多人的注意力匯集在廢墟,與廢墟部落格;通常,我們會經由網路宣布:「這周末廢墟有活動喔,請各位來參加。」「影展就等大家來喔。」接下來好幾打人就會在約定時間出現在小客廳。

周末下午,廢墟中央的路燈六點準時亮起作為信號,一陣拉扯之後廢墟瞬間燈火通明,你會看到幾十個人從四處飛越圍牆來到廢墟(在大門不能用的情況),上樓聚集到了小客廳,黃色鎢絲燈下飛蛾拍動翅膀的影子下,露出好幾個烏黑的面孔。

這時房間裡應該要有一個主持人。

「各位,今天來到這邊是因為…」

接下來便開始住戶大會的討論議程,議程完了以後才是影展亦或音樂會。

05-N- (1)

呃,這是理論上。實際上總是一片混亂,小房間裡擠滿了幾十個人,各路不同人馬塞在沙發上、床墊上,人們抬來好幾箱啤酒、各種影片、滑板(它就在走道與走道之間滑來滑去)、噴漆、大富翁,一個奇異的party在廢墟昏黃的燈光下進行,所有人或坐或臥閒聊著,看著電影或是純粹四處閒晃,各種不相識的人在這裡卻達到一種和諧之感,這時,小客廳外面放了一個大缸子點火來驅蚊子,鮑伯對於升火相當在行,總是蹲在那露出自己的股溝,陽光青年都喜歡露出自己的股溝嗎?我不知道。吸膠阿伯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唯一的不同是這次他拿的是啤酒而不是強力膠。IR則在一小群支持者的圍繞下唱著oasis或是beach boys等老搖滾,然後大骨就會表現出一副焦慮到爆的表情。

一開始,所有人只能盯著垃圾展的小電視,後來有人搬來了一台投影機,一群人就在籃白燈光下看到天明,影片內容則從獨立製片小電影到「豬頭,我的車呢?」不等

奇怪的是,來這裡的人都會被此種氛圍感染某些情緒,其中包括相當大比例抱持著來玩玩的大學生過客,這些人通常都帶著某種虔誠的心情來到這個地方,變得很亢奮很慷慨激揚,像是摩門教的傳教士,他們會抱著攝影機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說他們正在計畫著拍一些關於廢墟的故事,他們正在計畫著建個練團室,讓全台北市的搖滾樂團都可以來這邊練習,他們計畫著讓這裡成為最後一個劇團聖地,或是撒旦教的傳道中心等等,他們的眼睛因為遠大的計畫而閃閃發亮,第二天,他們會一覺醒來發現更多更遠大的計畫,比如說建個諾亞方舟將全世界的動物都能夠逃避全球暖化等等,然後就再也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一開始你會有強大的失落感,在面對瞬息萬變的人口流動時,之後你便學會以抽離的角度來觀看所謂年輕人的熱情。

在某人跟你說一個遠大理想、某些長遠計劃、某些將改變人類社會的巨大革命,你會問自己,也問他:「一分鐘?」、「兩分鐘?」、「一天?」、「一個禮拜?」你這麼懷疑,也這麼想。

因為你知道以上談話絕大部份都不了了之。

 

我們跟大骨與阿布魯,仍改不了大學的老毛病,坐在門口,跟所有進來的人打招呼,並對著背影,取笑所有進來的人。

「嗨。」

「嗨,請進。」

「她是來唱戲的嗎?」我問,然後三個人訕笑。

「嗨。」

「嗨,請進。」

訕笑。

05-O- (9)

發電機在房間另一頭嗡嗡叫著,黃色鎢絲燈泡的廢墟,到處人頭竄動,這裡,好像又回到了當初還不是廢墟的年代,重新出現了人的笑聲、腳步聲、咳嗽吐痰扛屁聲,廢墟在週末夜晚經由人群重新又復活了一次,經由發電機、投影機、年輕人、啤酒、壁畫與塗鴉表達生命。

說老實話,這是個愉悅的周末,至少是事後回想難以忘懷的回憶,不論有多廢。

「所以…你覺得怎樣?」

我這樣問辮子頭,不過我不是真的有心知道。

「這應該就是你們的目的吧。」辮子頭是阿布魯帶來的朋友,在巡了一整個晚上之後,走到我面前來帶著一臉諷刺。

「一群人在這裡彈彈唱唱彼此安慰,逃避一切,尋求周末夜晚的開心。」

IR終於彈完了一個段落,正要從綠洲合唱團的愉悅心境轉換到席琳狄翁的悲愴,旁邊的人股著掌,還有歡呼。大骨終於受不了轉頭往樓下走去。

「喔,對,大家可以來喝酒,認識彼此,尋求週末的刺激。還是這真的就是所謂的公社或是佔屋?還是搞了老半天你們在做的是來電五十廢墟版?」那時我很掛,所以我沒有回答她,我也懶得回答。

「抽菸嗎?」我問辮子頭,並幫自己點上一根。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廢墟具有什麼意義嗎?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所有人被趕走、被抓、然後關門大吉,大概就是這樣。

我常聽到某些人被質疑的時候,會直接說:「不爽你可以自己搞一個。」

乍聽之下會覺得超機歪,擺明就是沒甚麼好講的,不爽你可以自己做,閉嘴,不要來跟我說這些,反正你也做出不什麼。

不過,我現在還真他媽的想要這樣講:「不爽你真的可以自己搞一個。」

雖然提出質疑的人通常跑得比過客大學生更快,來講一講第二天卻又不再出現。

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答,而事情總是朝這種方向發展,人太混雜、總是來來去去,眾說紛云,每件事總是沒有個共識,帶著不同的期待,雖然總是大同小異,雖然大家都想玩一玩又不想負責,你還期待能怎樣?而在你提出你的質疑或是喜愛的時候,你願意為你說的話負責嗎?還是你是嘴巴上的玩玩?乾脆讓我們接受這個現實吧,這裡不是玻利維亞山上,這裡大家都說說來玩,重點是在這當下到底所有人得到了什麼吧。

對呀,我到底在這裡得到了什麼?

至少我得到了一頓冷嘲熱諷。

 

我看著雞走過黑暗的走廊,以漠然看待昏暗小客廳發生的事,

雞必然漠然,因為它是一隻他媽的雞。

 

周末結束,我們又得花兩三天的時間將大量垃圾清光。這時候怎麼號召都不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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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嗡嗡叫的發電機

05-O- (2)

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提過,廢墟沒有名字,廢墟的名字就叫作廢墟,沒有人麻煩到幫他取個名字,就如同養了一條狗久了以後你便叫牠「狗」,養貓養久了你便叫牠「貓」的道理一樣;所以在某人說「我昨天去過廢墟。」,你知道他指的是廢墟,我們的廢墟,如同某人說,「我養了一隻狗」,你知道他指的不會是一頭大象。

雖然我們後來為廢墟開了個網站,為網站取名叫作:白宮,來自於另一個玩笑:喔,這裡真白,像白宮一樣白,於是其他人都笑了(其實不是很好笑),而白宮就成了我們的名字—我指的是網站。

廢墟如同它的名字,是個廢墟,廢墟是廢墟這件事情意味著,這裡沒有水、也沒有電,而且破爛一片,有天我跟瑪莉靈在廢墟中間的小木屋掃地,掃著掃著腳底下的木頭突然因為腐朽而碎裂,咻的一聲我突然往下陷了一公尺,我的腳在他媽的半空中踢來踢去,瑪莉靈得丟下掃把跑出去求援,幾個人才把我從一堆破木頭當中拉出來。

關於的問題,在進來沒多久就已經解決,有人發現,廢墟的一邊角落,是一個蓄水池,照說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一個自流井,從此以後我們都會跑到這裡來打水。

但是電的問題難以解決,雖然我們有個每天準時於六點亮起的路燈,但是,它就是個路燈,誰也不知道如何把路燈的電遷到屋內。所以,每天只要天一暗,所有人得開始點蠟燭和其它會燃燒發光的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對著彼此發呆著,有人提議要拿廢墟二樓外洩的瓦斯管線來燃燒取暖,不過我相信這麼做的下場只是把這裡轟出一個大洞,然後鑑識人員還得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將所有人的碎片找齊。

在第一次的住戶大會上,有人提議:我們來買一台發電機吧,所有人一致通過,因為我們真的需要電、需要晚上的光明、需要各種電器用品;之後瑪莉靈便像是樓管一樣每天守在廢墟內募款,像是撲滿小精靈一樣一點一滴地累積著經費,最後,我們居然籌到了錢在奇摩拍賣上買了一台發電機,隔沒多久,發電機便在眾人的圍觀之下躺在廢墟當中,有著嶄新的外殼與亮麗的烤漆。

這時我想到在駭客任務第二集裡尼歐站在人類的堡壘、逃避機器追殺的最後聚居地錫安的時候,船長孟菲斯指著錫安中心轉動的巨大機械說:這是錫安的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

不過,發電機小藍也是廢墟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儘管它只有50立方公分。

發電機如同它的價錢一般的廉價,藍色閃亮防鏽漆之下是一堆十足的破銅爛鐵,行動詭異,難以捉摸,不在心情好的時候絕不啟動,不然就是噗噗噗兩下便歸於沉寂。在漸漸烏黑的天色中,所有人都得滿頭大汗的繞著發電機轉。

脂肪動能產生機械動能,人類工業革命依賴石化動能。

喀啦咖、喀鏘鏘。

發電機不動如山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來回來回。

咖啦,咖啦、啦啦啦。

來回來回。

面對沉默如巨石的發電機,你必須具備無限的勇氣與決心。

尤其是在日落前的稀弱微光中,

尤其是在汗水淋漓所浸透的背心上,尤其在你內心充滿懊悔與沮喪之時。

而你能做的,只是不斷的推拉發電繩,嘗試著製造某種希望的假象。

「該死的我們被騙了,這爛東西根本不能用。」大骨首先放棄,將自己甩在沙發上。

「這樣拉下去應該沒有結束的一天吧。」阿布魯說。

「喔,閉嘴。」我接過發動繩,瘋狂的拉著。

噹噹噹、噹噹噹。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發電機的每個零件似乎都要散成一地,但是引擎卻依然故我的死氣沈沈。

「應該是姿勢的問題,你有試過蹲下來拉嗎?」瑪莉靈站在一邊表示意見。

接下來所有人便會在發電機前嘗試各種體位,正著拉、倒著拉、蹲下、站起、半蹲。

大骨說:「如果把發電機倒過來放呢?」

所以發電機也以各種方式放置,正著放、倒著放、斜立、側立。

來回來回。

鏘鏘鏘鏘、咖啦喀啦。

這時天已經黑了,所有的一切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潮濕的汗水味和喘氣聲。

「嘿,我發現一件事。」這時IR跑來表達意見。

「你們根本沒有把開關打開。」

「喔,是喔。」

「耶,真的耶。」

「原來如此啊。」

「喔,真是抱歉喂。」

來回來回。

 

咻、咻、咻。

來回來回。

來回來回。

 

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噗噗噗馬達的聲音震動了每個在房間中的萎靡心靈。

天花板上的燈泡、錄音機、電視同時亮起,就像突然在同一時間醒過來一樣,我在光明之中看見每個因過度扭動腰部而扭曲的臉孔,各自躺在沙發上喘氣不已。

 

終於,我能夠了解在工業革命時期人們第一次發現電是什麼樣的心情。有電,代表你不需要在寒風中像是賣火柴的女孩一般用手護著蠟燭祈禱它不會突然熄滅,有電,代表你可以不用看著太陽日落而匆匆的回家,有電,代表一切生活機能物品皆可運轉、代表你可以使用任何文明產品,你可以享受各式基礎娛樂,例如電視、錄音機等等,有電,你才踏入現代人的第一步。

 

隨著發電機的來臨,廢墟進入另一個時代,這是一個有發電機的廢墟時代

有電的發電機時代,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首先,我和大骨把垃圾展的電視搬了過來,放在小客廳,之後,小客廳又多了一個音響,和其他人捐的一堆唱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烤麵包機,雖然沒有麵包,最重要的,因為有了發電機,我們才能在晚上開廢墟影展、音樂會等各種活動。

而每晚,我們都重覆著這樣的故事,這是我們發電機的故事、奇摩拍賣的故事;在阿民還沒有把發電機賣掉之前,至少我們還有一台破銅爛鐵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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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吸膠阿伯

吸膠阿伯

除了雞之外,各式各樣的人都跑來了廢墟,不論你願不願意。

廢墟佔領第十二天,吸膠阿伯在廢墟當中出現,他就這樣走進來,手裡拿著裝滿強力膠的袋子,所有人帶著驚恐的眼神看著他,瑪莉靈則是一副看到鬼的樣子。

「嗨,不用理我。」吸膠阿伯說。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麼,所以就叫他吸膠阿伯。

全廢墟大概只有IR跟他最熟,她總是在吸膠阿伯旁邊彈著吉他,吸膠阿伯無言地聽著。畫面出乎意料的合諧,不知道為什麼。

從此以後,吸膠阿伯成為廢墟的地景之一,一個強力膠塑像。

「老弟,有煙嗎?」晚上,吸膠阿伯自我身後說道,深夜兩點的廢墟,只有我跟他在小客廳。

我側眼看著吸膠阿伯正上下劇烈顫抖的手,酒在杯沿四處潑灑(嘿,那不是我的杯子嗎?),不知道最後有多少順利到達嘴裡。

我掏了掏口袋,從底部拿出兩根皺掉的香煙,遞給他,也為自己點上一根。煙頭的火光照著吸膠阿伯飄渺的眼睛,吸膠阿伯將煙拿在手上呆呆的看著火光燃燒著。

在今天早上發現鐵鎚跟老虎鉗就這麼憑空消失之後,我被迫拿著磚塊奮力地把釘子敲進木椅之中,紅色碎削佈滿手臂。破木頭表面迅速龜裂並成為碎片。

吸膠阿伯的鼻毛探出頭來,隨著風顫抖著。

我心中想像著他在夜黑風高之下走進我的房間,以極度顫抖的手,把我的鐵鎚跟老虎鉗子放進袋子中,越窗而出,消失在暗夜。

 

吸膠阿伯在我身後說「這是一個吸毒者的悲哀」,也像在對自己說。

我揚揚眉毛,嘗試用同情心的語氣說:「是喔」

「是喔,是喔。」

吸膠阿伯拿了小茶几上面的水梨,咬了一口。

發紫的嘴唇流滿了汁液,我不知道還有誰可以把水果吃得那麼津津有味。

其實,這是送給里長的禮物;前幾天,我跟IR還有台大生捲毛,抱著一盒水梨,踏入了里長服務處。

IR說:「你好,我們是一群大學生,計畫著在愛國西路上的廢墟舉辦一系列的活動,請多多指教。」

里長帶著一臉狐疑的表情,問我們:「你們有申請嗎?」

「申請?」拿著水梨的我手心正在流汗。

「對,那塊是台灣銀行的地吧,你要向他們申請,經過核可之後,再到警察局申請,提出書面計劃,最後,才來我這邊。」

「但是,這塊地沒人用不是嗎?」

「對,但是你還是得申請。」

申請?為什麼要申請?在他們眼裡,這裡不過是一張權狀、一個等待轉售變賣的物品罷了,將這塊國有地棄置不用的,是他們吧,將地棄置,圍起來不讓人們使用,是種罪過吧,使用棄置的東西重新利用還得要申請,真是荒謬透頂。

於是我們起身走人,臨走前,里長伯打死也不肯收我們的水梨。

「怕收了就要擔責任吧。」IR這麼說。

於是,水梨禮盒現在躺在廢墟當中,吸膠阿伯吸吮著果核,又拿了一顆。

「這可以吃嗎?」他問。

 

我斜眼看了看房間裡的三隻鐵棒,心裡盤算著,在緊急的情況之下,怎麼用最快的方法把他擊倒?

「我從20歲就開始吸毒了,吸毒毀了我的一生」

第三十五次的重擊讓剛搭好的兩個木頭支架劇烈的搖晃,灰塵四散在我的眼前,我劇烈地打著噴嚏。

「幹,幹,幹。」

從他的頭頂擊下,可以瞬間將他打昏。或是打在四肢上,可是,如果他拿武器怎麼辦?

「我有一個兒子,跟你差不多歲。」

我隨手拿了一頂安全帽,跟鐵棒放在一起。

我太太不要我了,我完蛋了,玩完、死定、結束、這就是我的一生。」吸膠阿伯在後面捶胸頓足,像是受傷的肺癆猩猩。

「別難過啊,往好處想,至少你還有……嗯……強力膠啊。」

我嘗試安慰他。這時吸膠阿伯縮成一團,另一隻手握著灌滿強力膠的塑膠袋。

 

我的心中閃過了幾種作戰模式、殘殺模式、毀屍滅跡模式

幾百種階級仇殺在我心中閃過,在五分鐘之內,我心中是人類幾千年來的縮影

埃及奴隸推著大石頭到沙漠中央玩著法老王的大積木遊戲,

羅馬人揮舞皮鞭打著迦太基人巴勒斯坦人亞細亞人北歐蠻族,

啪、啪、啪

像在打蚊子

佬佬把洗腳水潑在丫環身上。

佃農每天揮汗如雨,養著地主的胖屁股。

「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我跟你還是可以成為好朋友的。」
吸膠阿伯走過來拍拍我的背。

「是歐是歐是啊是啊當然」

吸膠阿伯把最後的酒喝光,將我的杯子放在我身後,(是叫我自己洗的意思嗎?),自己下樓,走了。

這時我的木頭架子垮了,只剩下一堆碎裂的木屑。
隔天下午,我在衣櫃底層發現了我的老虎鉗跟鐵鎚

是三天前怕被偷走而故意藏在那的。

 

雖然之後,我們丟的可不只是老虎鉗跟鐵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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