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歲月

粉紅月亮

二〇一二年冬日,我結婚了,完成了終生大事,卻覺得人生沒什麼具體的改變。

生長於台灣,受紅包文化、婚宴請客的影響,以前的我總是以為結婚是件人生大事—那個盛裝打扮、把酒言歡、大口吃肉,跟親戚情感勒索的大好機會。

所謂的婚姻,好比走進3C電子城買電腦.

你仔細研究架上的產品說明,比較各種功能,你推敲著處理器種類、記憶體的大小、與顯示卡是否該升級.你再三斟酌,終於提著心儀的產品回到家裡.你仔細地打開包裝,將電腦供奉在書桌中央.

從此以後,電腦與你形成一親密卻又敵對的關係.

你在複雜難解的作業系統與程式語法當中,找尋一套彼此理解的共通語言,在那之後,是一個又一個當機的夜晚,凝結的頁面訴說著一段漫長且痛苦的磨合過程。而所謂的婚禮,不過是那在收銀機前興高采烈結帳的片刻,那個最不真實、最短暫的瞬間.

二〇一二年,酷寒的倫敦城冬日,那天的我身穿幾天前在成衣店買的便宜西裝,腳上的人工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畫出尖銳的聲響.

長椅上座落著數對盛裝打扮的牙買加裔、巴哈馬斯裔、印度裔新人,情侶們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愛情故事當中,以各自母語勾勒各自未來的人生藍圖.那天下午的Lewisham市政廳像是後全球化的世界盡頭,裡面儘是流落天涯的愛情故事.

數分鐘之後,我進入了一間會議室.

會議室一頭是成排的劇院椅,另一頭則是講台跟投影配備,空無的白牆下是盆插滿康乃馨稍顯俗艷的花盆,與一台粉藍色的伴唱機,此時此刻,正放著Nick Drake的Pink Moon.Nick Drake悲鳴般的唱腔敲擊充滿霧氣的窗戶,悲傷的倫敦天空似乎也掛著巨大的粉紅色月亮,奇異的光暈照耀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講台上,面帶憂愁的市政府辦事員機械性地念著我的名字,

我舉著手複誦著誓言,我的眼光掃向身邊,那個穿著小禮服的女人,那褐色的卷髮,那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睛,與那個帶有漂亮弧線的紅色嘴唇,那個人在那天成為了我的妻子,二零一二年我們見證了全球化時代超越種族國界的愛情故事.

一個禮拜之後,西班牙領事處寄給了我一本帶有皇室印樣的戶籍謄本:我成為了西班牙王國的一員;從此以後的許多年,這本一直躺在家中一角的本子成為了我與世界另一端的聯結;西班牙是我那遙遠未知的故鄉.

那天也開啓了我日後的人生,那段掙扎在亞洲與歐洲文化認同的槓桿生活.

當時的我認為愛情的力量能夠克服國界、社會、文化與種族,人可以捨棄原始的自我,擁抱未知,並達到真正的自由與解放.

在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人其實是習慣的動物,惰性與對改變的痛恨往往大於對自由的渴望,而異國婚姻之所以能夠成立,不在於偉大的愛情力量,而是在永恆誤解當中達到的共存.

而這一切,都是二零一二年那天的我還不能體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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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碩尹的模擬遊戲(一):新世界

鄭文琦 | 發表時間:2018/05/02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評論的展演: 人與機器悖論的殊途同歸 張碩尹個展

「我的藝術,處理的是被白人所掌控、歐洲中心的主流媒體下所呈現出的黑人形象:黑人的臉、黑人的身體、黑人的陽具,這是一個大結構的問題,也是個人的掙扎故事,關於一名非裔美國人,如何透過主流有色眼鏡觀看自己並自我異化。」

—霍米.拉吧.拉拉巴巴,〈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十一):霍米.拉吧.拉拉巴巴〉

〈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是張碩尹從2014年二月起於藝雜誌上連載的專欄,事實上,「北印度群島」諧取自17世紀英國作家約瑟夫.霍爾(Joself Hall)於1605年的諷刺體小說《Mundus alter et idem》的英譯書名「新世界的發現或南印度群島的描述」(The Discovery of a New World or A Description of the South Indies)。這本書以「南印度群島」(South Indies)此一虛構地理進行幻想記遊,諷喻作者所處的當時倫敦社會。張碩尹的「『北』印度群島」則反轉了「『南』印度群島」的預設視角,以外來旅人觀點書寫他在歐洲的見聞,呈現對所處環境的考察。同時我們發現,作者彷彿也透過擬仿真實遊記的內化作用,逐漸融入並成了「新世界」的一員。

新世界裡的黑皮膚

在看張碩尹的首次個展《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Machines under the similitude of men)時[1],我會首先想起他的「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儘管前者要探討的是名為「自鳴鐘」(Automata;又可譯為「自動機」或「機器人偶」)的知識生產,但與他2018年的最新個展一樣都以歐洲生活為主要取材來源—不同於他從過去以Bbrother為代號在街頭的塗鴉創作—也都是他去英國唸書之後才開展的創作類型。然而,在文字「虛構」以及探討機器對人類(或其他生物)的「模擬」之間,又隱隱存在著微妙的關聯。

〈新世界的發現或北印度群島的描述〉一開始宣稱是「以17世紀西班牙帝國的國際貿易路線為本的考察」,並試圖觸及「全球化」的相關議題[2]。但到後來,更多是作者對於當代藝術圈所見的借題發揮,例如在第七篇〈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康登鎮大街上發生〉,我們讀到主角約翰原是一名窮困無名的藝術家,以靈魂為代價和撒旦交易而成為觀念藝術家,在那之後失去自怨自艾的能力,開始享受藝術圈反映現實富者恆富的邏輯。[3]在第十一篇〈霍米.拉吧.拉拉巴巴〉裡,約翰成了一名「被抹黑的美國人」或「被漂白的黑人」,並假託一名阿拉巴馬州出生的藝術家、詩人、策展人、行動主義者霍米.拉吧.拉拉巴巴,這名字顯然諧擬後殖民理論家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同樣的,這位「漂白」或「抹黑」的「後後後殖民之下的被被被殖民者」彷彿已放棄批判白人霸權,反而透過在訪談時與記者「臉上同時浮現出些許的共謀微笑」的陳述方式,自我展示為一名嫻熟當代藝術話術的演員。

事實上,張碩尹所虛構的「霍米.拉吧.拉拉巴巴」的靈感正是來自2015年美國媒體上轟動一時的醜聞主角,即一名假扮黑人身份並成為黑人民權運動領袖並遭起底的白人瑞秋.杜萊札爾(Rachel Dolezal)[4]。只是,關於種族認同、大眾傳媒等議題的批判,在他的書寫中卻成了擅長堆砌術語的當代藝術家自我引證的最佳範例。於是透過這個「不確定是黑人或白人」的角色,他同時調侃了當代藝術領域的身份認同政治。

而「黑皮膚」既是張碩尹在書寫〈霍米.拉吧.拉拉巴巴〉時的諷刺元素,也是《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展覽中自鳴鐘的符碼之一。這個名為〈Jean-Baptise-Andre’ Furet’s African Prince Mantel Clock 1784〉(2018)的機械裝置採用「發聲機械人偶技術」(animatronic),以仿照黑人的矽膠皮套包覆馬達,驅動著嘴唇部位不停翕張。同時,人偶嘴裡複誦的是呼籲離散各地的黑人藝術生產者(創造更貼近寫實主義未來的地球文化)的「世俗非裔未來主義宣言」(The Mundane Afrofuturist Manifesto)[5]—「Jean-Baptise-Andre’ Furet’s African Prince Mantel Clock 1784」這個名字則是指一款18世紀的非洲王子造型自鳴鐘;所聽所見兩相對照之餘,未來主義的承諾是否只是如永動機器般最終難以兌現的夢想?

殊途如何同歸

《人與機械悖論的殊途同歸》(Machines under the similitude of men)展覽為台灣背景的張碩尹與研究科技歷史的英國學者賽蒙.謝弗(Simon Schaffer)合作探討自鳴鐘的計劃。除了二件仿自鳴鐘的發聲機械裝置以及數件相關畫作,例如以「土耳其行棋魁儡」(The Turk,1770)為靈感啟發的彩繪作品〈The Turk〉以外,同時還展出兩支紀錄片。首先是走進展場時,小銀幕上播放著他與謝弗教授在工作室對談關於自鳴鐘與此次創作計劃的影片(見影片連結:https://vimeo.com/180152265),再來是在看完全部展品之後,在最內裡展間播放的謝弗教授與英國廣播公司(BBC)合製的紀錄片《機械奇蹟:發條之夢》(Mechanical Marvels Clockwork Dreams),介紹自鳴鐘的起源、演進,還有18世紀晚近沃夫岡.馮.坎佩倫(Wolfgang von Kempelen)所設計的土耳其行棋魁儡如何刺激催生了紡織機,並以最終揭穿行棋傀儡的騙局為結尾。

我們是否可以從自鳴鐘之於西方文明社會的「外部」與「內部」關係,來分析展覽的多元指涉,並以某種社會科學的「知識生產」模型來理解此處的「機器」呢?自鳴鐘誕生於前工業時期的歐洲工匠之手,後來隨著發條轉軸與齒輪、煉鐵技術、水磨、鐘錶零件日益精進,在設計上也愈發強調模擬人或生物的造型而日趨繁複,並成為除了精準報時以外,更加反映出中世紀哲學認為萬物皆由理性所驅動的夢想機械裝置。在紀錄片《機械奇蹟:發條之夢》裡謝弗教授提到,傳教士獻上做工精細的自鳴鐘,更成了中國皇帝愛不釋手的禮物,然而,這份贈禮也映照出不同的文明如何彼此異化。

令中國皇帝著迷如活物的歐洲自鳴鐘雖然代表了西方的機械理性哲學,但謝弗教授在訪談影片裡,也提出一種「自鳴鐘(自動機器)」在歐洲文化之中根深柢固的「東方主義」傳統—由於對於(想像中)「東方」的,偏執的陰謀論,以及歐洲中心對於東方的潛在敵視,中國皇帝對於自鳴鐘的熱愛,反而確認了「東方」才是機器所屬之地的想法。[6]

[1] 張碩尹在2006年至2009年曾以Bbrother的代號在台北進行游擊式的塗鴉創作,進行廢墟佔領行動。但在2010年後赴倫敦就讀金匠藝術學院(Goldsmith University)。曾在2016年與鄭先喻於覓空間舉辦過一次雙個展。本篇與續篇則以2014在台發表的系列與2018年首次個展為書寫範圍。

[2] 《典藏今藝術》第258期,2014年三月。

[3] 「⋯他不再對充滿剝削與膚淺的藝術圈表達任何的不滿,失去靈魂的他反倒以一純真的方式觀看如此的生產機制:藝術的生產處處反映這個社會的每個面向,人們痛恨其剝削本質與貧者恆貧富者恆富的混帳邏輯,但唯有失去靈魂者才可以看穿其之重重迷霧而直達其真諦:藝術世界是片荒蕪的粉彩世界,在這裡藝術品與藝術家早已在上個世紀絕跡,在其中只有自我循環與消耗,買空賣空的金錢與權力遊戲。」《典藏今藝術》第275期,2015年八月。

[4] 見維基百科Rachel Dolezal,前「黑人」民權團體「全國有色人種權益促進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領袖,卻在2015年六月因為父母出面踢爆她為白人,並從2007年起開始假扮黑人誤導社會,進而引起大眾媒體報導。事後她仍宣稱自我認為為黑人。

[5] Syms, Martine,"The Mundane Afrofuturist Manifesto",Rhizome,2013年12月17日。因篇幅有限,本段關於世俗非裔未來主義宣言的描述僅僅在於它作為張碩尹自鳴鐘的發聲內容,而不對於相關的音樂、藝術和風格加以討論。http://rhizome.org/editorial/2013/dec/17/mundane-afrofuturist-manifesto/(2018/4/30)

[6] 見謝弗教授在張碩尹工作室的訪談影片:https://vimeo.com/180152265(2018/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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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打游擊 Bbrother塗鴉政大新空間 / 傑出院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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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轉載自 國立政治大學 傳播學院 傑出校友

【校訊記者李安報導】

你看過資訊大樓的棒棒糖、風雨走廊的龐克頭蔣公、藝文中心星空廣場的小人,或是鏡牆旁邊涼亭下的塗鴉嗎?在這些塗鴉附近,可以找到「Bbrother」的簽名。「Bbrother」是誰?他是廣告系2005年畢業校友張碩尹。

有人說政大校風比較保守,不過看似寡言的張碩尹,絕不是刻板印象中保守的學生。將畢業那年,他和其他廣告系同學組成「上山打游擊」團隊,在校園中留下許多塗鴉作品,也引起政大師生對校園空間與塗鴉藝術的熱烈討論。

「藝術是從生活經驗得來的」張碩尹回顧,當時沒有想太多,純粹只當作校園空間的一個實驗,加上相較辦攝影展覽,塗鴉是相對經濟實惠的創作形式,才發生轟動一時的「上山打游擊」事件。

「開始被周圍的人注意到之後,接著要處理作品以外的事。」張碩尹後來走出校園,進入華山文化園區塗鴉,卻被文建會(今文化部)控告損毀古蹟,受到許多媒體報導,「我被迫面對,需要很快成長。現在回過頭看,當時應該有不同處理方式。」

2011年取得倫敦金匠大學藝術碩士學位,張碩尹比較,從著重理論的廣告系進入藝術學院,要更熟悉創作所需技術。有次他突然感到眼睛刺痛,送醫才發現木屑扎進眼睛,這次經驗之後,他都會做好萬全防護才開始創作。

從校園打游擊塗鴉,到取得學位並開始在國際藝術界嶄露頭角,在藝文中心邀請下,張碩尹九月初返回政大。看到多年前的塗鴉作品仍然保留,讓他頗有驚喜之感。配合新學期「環境藝術」主題,也正和藝中討論,醞釀更多新作品或行動,目前已經確認至少將在12月返校演講。

再度返回校園,還被學校邀請創作,回顧自己的成長路,問他要對學弟妹說什麼話?他想了一想,慎重地說:「與其說是給學弟妹的叮嚀,不如說是臺灣大 學生的現象。在臺灣,大學比較像是高中的延續。」他舉例,國外的高中生被當作成人,他們會思考如何讓興趣成為未來的職業,如何透過興趣生存。

他建議大學生,可以首先思考如何把興趣發展成生活方式,假如喜歡攝影,要怎麼讓攝影融入你的生活、甚至成為職業?而且還必須和自己相呼應,運用任何改變的契機,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路。

本文轉載自2013.09.21 上山打游擊 Bbrother塗鴉政大新空間,政大校園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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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牆上,紀錄片

香 港 電 台 電 視 節 目 《 活 在 牆 上 》,關文軒導,2013

走 在 城 市 的 街 頭 角 落 , 塗 鴉 有 沒 有 引 起 過 你 的 注 意 ? 它 是 有 破 壞 沒 建 設 的 鬼 畫 符 ? 還 是 吶 喊 自 由 的 藝 術 創 作 ?

長 久 以 來 , 談 到 我 城 的 塗 鴉 , 可 能 只 有 「 九 龍 皇 帝 」 曾 灶 財 宣 示 「 主 權 」 的 墨 寶 是 我 們 說 得 出 口 的 例 子 。 但 在 2011 年 4 月 之 後 , 事 情 就 有 點 不 一 樣 。

台 灣 Bbrother 是 藝 術 還 是 犯 罪 ?

Bbrother 在 台 灣 政 治 大 學 念 到 最 後 一 年 的 時 候 , 對 前 途 的 各 種 迷 惘 鼓 動 他 做 盡 輕 狂 反 叛 之 事 — — 佔 領 廢 墟 過 集 體 生 活 , 把 不 被 學 校 選 中 的 學 生 作 品 自 行 於 校 內 廣 場 展 出 , 甚 至 斗 膽 向 蔣 介 石 的 巨 大 銅 像 打 起 整 個 蓋 掉 的 主 意 — — 當 然 絕 對 少 不 了 的 是 塗 鴉 , 聯 黨 結 隊 組 了 一 個 「 上 山 打 遊 擊 」 , 以 極 盡 尖 酸 諷 刺 的 手 筆 , 塗 遍 政 大 每 個 角 落 , 向 一 切 看 不 過 眼 的 社 會 風 氣 與 權 威 開 火 。 事 件 引 發 全 校 師 生 熱 議 , 在 被 校 方 嚴 令 禁 制 之 後 , 更 把 塗 鴉 擴 展 到 台 北 市 內 , 誓 要 同 學 出 了 校 門 也 得 看 見 他 的 塗 鴉 !

因 為 一 些 可 能 只 是 很 個 人 的 反 叛 , Bbrother 的 塗 鴉 遍 及 台 北 市 , 也 讓 他 捲 入 更 大 的 爭 議 當 中 。 與 「 塗 鴉 少 女 」 的 處 境 一 樣 , 社 會 總 是 喜 歡 給 人 分 派 角 色 。 戴 上 社 會 文 化 政 治 的 大 帽 子 , 當 時 的 Bbrother 不 禁 發 現 , 為 了 在 塗 鴉 是 破 壞 還 是 藝 術 的 爭 議 中 正 當 化 自 己 的 行 為 , 不 禁 扮 演 起 一 個 為 社 會 發 聲 的 反 叛 者 角 色 。 這 種 來 自 社 會 , 對 塗 鴉 理 所 當 然 的 期 許 , 並 不 是 Bbrother 撫 心 自 問 下 希 望 扮 演 的 人 。

這 一 種 局 限 讓 他 毅 然 放 下 噴 罐 , 甚 至 離 開 台 灣 。 現 在 的 Bbrother 旅 居 倫 敦 , 過 艱 難 的 藝 術 家 生 活 。 雖 然 不 再 塗 鴉 , 卻 仍 然 以 街 頭 隨 處 可 見 的 東 西 進 行 種 種 搞 怪 的 藝 術 創 作 。 他 覺 得 現 在 的 作 品 正 是 對 過 去 塗 鴉 歲 月 的 重 新 思 考 — — 塗 鴉 是 藝 術 還 是 犯 罪 ? 這 個 Bbrother 過 去 一 直 面 對 的 爭 議 , 其 實 就 是 社 會 怎 麼 看 待 塗 鴉 的 價 值 。 但 誰 有 權 去 決 定 一 件 東 西 有 用 或 者 沒 用 呢 ? 社 會 評 判 一 件 事 物 的 標 準 , 潛 藏 既 定 的 權 力 關 係 , 當 我 們 反 思 過 這 些 權 力 關 係 之 後 , 我 們 便 能 從 塗 鴉 是 藝 術 抑 或 破 壞 的 二 分 法 之 中 解 放 吧 ?

塗 鴉 者 把 城 市 當 成 自 己 的 畫 布 , 率 性 在 大 街 小 巷 揮 灑 自 己 的 手 筆 。 他 們 對 私 產 或 景 觀 的 破 壞 , 有 時 的 確 證 據 確 鑿 ; 但 不 論 好 醜 , 刻 在 牆 上 的 就 是 一 股 凝 聚 了 甘 冒 風 險 的 行 動 力 量 , 這 些 力 量 附 帶 可 能 性 , 但 這 究 竟 是 一 個 怎 樣 的 可 能 ? 首 先 放 下 約 定 俗 成 的 二 元 討 論 , 在 下 次 走 在 街 上 的 時 候 放 慢 腳 步 , 看 看 你 遭 遇 到 的 塗 鴉 — — 問 題 並 不 一 定 需 要 答 案 , 更 重 要 的 可 能 是 想 像 。

香 港 電 台 電 視 節 目 《 活 在 牆 上 》 , 透 過 各 國 不 同 的 塗 鴉 藝 術 家 述 說 自 己 的 塗 鴉 故 事 , 追 本 溯 源 , 一 窺 這 門 非 法 、 地 下 、 小 眾 的 玩 意 , 到 底 是 如 何 攀 上 文 化 殿 堂 。 節 目 於 12 月 3 日 至 12 月 31 日 , 逢 周 二 晚 上 7 時 , 在 亞 視 本 港 台 播 映 ; 港 台 網 站 tv.rthk.hk 同 步 直 播 及 提 供 重 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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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歲月

低度開發的回憶

那天,蘇格蘭的陰天撒著細雨,空氣中有股高地戰士在山頸上撒尿的混濁味道.我看著「鮪 魚」站在王子街上,其兩腳往外跨開的行走方式如同剛爬出蔓延多個世紀的天花洞穴般,「鮪魚」轉過頭,如酋長般舉起其靈性的手,跟我說:「你好,我叫 Tona,很高興認識你」,在握著手的同時,我腦海裡浮現出亞馬遜叢林當中一個又一個風乾人頭、無恥性愛祭典、以大鍋熬煮人肉的遙遠故事與傳說.

「鮪 魚」的本名為Tonatiuh,而其之所以叫做「鮪魚」是由其名縮寫「Tona」而來,為簡便起見,我便稱其為「鮪魚」(Tuna),「鮪魚」來自墨西 哥,在與蘇格蘭太太結婚之後搬來愛丁堡,目前職業為玉米捲餐廳中專職洗碗工.在愛丁堡無數的黑暗、潮濕的日子當中,我總是與「鮪魚」漫遊在古老、充滿苔蘚 的蘇格蘭小巷當中.

作為一名亞洲人,我的文化背景將我塑造成一名實用主義者,我的亞洲習性以實用性衡量一切事物,並將世間萬物劃分為三大 類:「有用」、「無用」、與「有待查證」(此點呼應了中國傳統的哲學觀,與其世間事物的三大分類:「可食」、「不可食」、與「有待查證」);而「鮪魚」則 是名萬物有靈論者.「鮪魚」相信個體的存在、基於其與周遭萬物靈性上的對等關係.「鮪魚」說,「友情是一個真誠的靈魂與另一個靈魂的溝通關係」.也因此, 他總是以其破爛之英語、以精神分析式溝通法探尋我私密的精神底層.而這點在之後的日子中得到了證實、我精神底層不但一片荒蕪、並且沒有跟太多人分享的打 算.

一如同所有的人生觀,其中必包含有致命的哲學陷阱,「鮪魚」的人生困境,在於其與喧嘩、扁平的消費社會格格不入,「鮪魚」的萬物有靈論 讓其嚴重地與當代世界脫節,也許在精神世界當中,「鮪魚」是亞馬遜叢林當中的哲學家皇帝,但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鮪魚」是名人生的失敗者:其緩慢的動作、 顛三倒四的邏輯觀念、與缺無的時間觀導致其在墨西哥外賣店終老其生.而我的人生陷阱,在於儘管人間一切可被歸類為有用無用等種類,但在有用事物總是證實了 其真實的無用,無用事物總是在最後關頭證實了本質的有用等人生悖論下,如古人所謂,人間事物皆可食,但可口與否卻有待查證.最後,我常常發現自己人生往往 以四個字作為總結:「有待查證」.

那天,我在「鮪魚」的客廳,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他拿著香菸,癡呆地看著煙霧冉冉而生並消失在天花板,「鮪 魚」說,在你點燃煙草之後、將其廢氣吸入肺部之前,抽煙者必須以其靈力與香菸溝通,告訴香菸,你是那控制一切、操控萬物的生命體,你的意志力將戰勝微小煙 捲中的尼古丁化學力量,你是精神世界的勝利者、而之所以點燃這支香菸,只是為了享受人生的片刻歡愉,而非被癮頭所控制.在「鮪魚」的客廳、我看著他愚蠢地 看著香菸的模樣,與其手上將被燒盡的香菸.並在煙灰隨著時間剝落的每時每刻、衡量著彼此友情的實用價值:「可食」?「不可食」?「有待查證」?.

與 「鮪魚」在一起的時間是一段考驗耐力的過程,其不僅行動緩慢、並且在各生活細節上曠日費時,你必須忍受其對於各種日生活物品的喃喃自語,與長時間的沈默. 那天,在看著在酒吧裡的「鮪魚」盯著手上的啤酒十分鐘之後,我伸手將其搶來並一乾而盡,他緩慢地轉過頭來、以其亞馬遜叢林式寬大而斜長的眼睛看著我,以顫 抖的口吻說:「你殺了我的啤酒、你摧毀了我們精神性的對話,而現在,這些跨越語言界限的話語,已經在你的胃黏膜上消化殆盡.」儘管如此,不久之後、「鮪魚」又開始對桌上帶著泡沫的空酒杯呢喃不停.

那 天的我們,在酒吧最底層的絨毛椅上坐了很長的時間,看著遊客進進出出、看著時間的河流在天花板上滁滁,我看著窗外掛著的世界盃餘震下所倖存的巴西旗幟、蘇 格蘭的酒吧總是宿命性的帶有一悲傷的濕氣.在這個被英格蘭殖民數百年的國度裡,你可以看到世界上最沮喪的醉漢、最悲哀的足球迷、最孤獨的舞廳女郎,英格蘭 是蘇格蘭的法國版本、蘇格蘭則是英格蘭北極式的悲傷反射.

「鮪魚」轉過頭來,用他亞馬遜叢林的眼神看著我,他說,「直到現在,我才體悟到你我在這個城市的相見,必定為宇宙間未知靈力的偉大安排.」

對於「鮪魚」,我早已學會一套犬儒式的虛應故事之法,我點著頭、同時搖著頭,同時表示贊同與反對、以擾亂「鮪魚」脆弱的邏輯觀.

「你 與我的相見、代表了百萬年前人類大遷徒的過程,那個第一批人類走過東非海峽進入亞洲大陸、並跨過嚴酷的冰河進入美洲,這是一段演化史,關於在大自然中生 存、繁衍生命的故事.而就在我們在歐洲的最北角相遇的同時,我們代表了人類散佈在世界各處偉大軌跡之中的片段歷史的重合.」

我看著桌上空著 的啤酒杯、上面倒影中反映著我與「鮪魚」的面孔,我與他屬於人種神木當中的同一枝幹,我與他基因的演化顯應在彼此面孔的雷同之處.我說,「你我的相聚,不 過是因為在一個月前我買了一張倫敦到蘇格蘭的火車特價票,在我抵達了之後,幸與不幸地、我與很多人見面,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性別, 其中有些人我保持聯絡,其中有些人則不再聯絡,這和機率有關,和彼此人生的重疊處有關,但是跟人類歷史進程沒有太大關係.很不幸的,你與我在此時此刻,人 生重疊在一起,並且展開孽緣.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不幸的選擇、而當宇宙間未知靈力安排這件事情的時候,必定出了什麼錯誤,安排了你我在此時此刻,存在 於世界上最沮喪的城市、在最悲哀的酒吧當中,喝著沒有氣泡、如同尿液般的啤酒.」

實際上,我只是把兩隻手軸頂在木頭桌上,並狠狠地用力地點一下頭,上列的這一段話只是在腦海中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閃過.

「鮪 魚」受到了我的沈默驅使、以他專以嚼食古柯葉的厚大嘴脣說,「宇宙間的靈力俱有無窮的力量,它創造了我的祖國:墨西哥,這個俱有古老文明、偉大巫師、插滿 羽毛的皇帝、與擁有巨大疆界的帝國.但是,這塊土地卻在人類歷史的進程當中被不同的外來力量所摧殘,先是西班牙人、再來是英國人、現在是美國,這個充滿魔 力的國度到處都是苦難,我的同胞、朋友、親人在受凍、挨餓、受苦,受到帝國的驅使,我的國家正在殺愛自己的子民、警察正拿著槍在街上掃射人民、叢林正在起 火、部落渺無人煙、玉米田已經枯萎、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流滿了血液.」

空的啤酒杯反映著我扭曲、疲憊的臉、酒吧裡悲傷而凝結的空氣讓我每 一舉動均舉步維艱,我說:「二十一世紀就如同人類過去的每個世紀,你看到的每個地方都充滿了苦難、戰爭、革命、饑餓,你的國家充滿苦難、同時,我的國家也 是.身為人類,我們是苦難的製造品;因此我們吸取食物裡面的所有養分,並且創造了大量的肥胖人口,不是因為我們想要,而是饑餓的基因早已嵌入人類演化當 中.我們喜愛暴力影片,不是因為心理狀態的扭曲,而是因為絕大部分的歷史充滿了暴力:囚禁、虐待、酷刑、公開處決、與死亡便是人類存在的一部份.」

「人們總是說著,一切的苦難都是美國的錯、殖民主義的錯.但也許,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錯!我們造成了殖民主義!我們邀請了別人將苦難降臨在我們身上.看看阿茲提克的陷落!西班牙征服者不過是歷史進程的點綴物,真正的阿茲提克是被其他的印第安人所征服的.看看非洲奴隸史,歐洲人不過是奴隸的運送者,真正將非洲人俘虜成奴的是非洲人自己!」

上面的對話反映了此段友情的永恆糾結狀態.對我來說,「鮪魚」是緩慢、難以捉摸的拉丁懶貨,對他來說,我則是斤斤計較、自我中心、來自亞洲的世俗混蛋.

我回頭著「鮪魚」,看著沈默不語的他又將注意力轉向眼前的空酒杯,嘴裡默默的訴頌著他的巫師祈禱文.我嘆了一口氣,看著外面如洪水般的旅客,興高采烈地走在悲傷的愛丁堡石頭路上,這是二十一世紀,在這個時代,蘇格蘭一如同夏威夷,處處都是熱帶氣候、處處都是旅遊景點.

那天下午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鮪魚」.兩個禮拜後,「鮪魚」打工的外賣店老闆跟我說,「鮪魚」已經辭職,並離開了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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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故事是這麼結束的

05-H-(2)-廢墟被拆除

2006年年底,廢墟佔領結束後兩個月,第二次市集結束沒多久,我最後一次回到廢墟,廢墟這時已經從所有人言談當中消失,人們不再談論、也不再在意。眼前小木屋的草皮已經被建商整個剷平,四處散落著各式雜物,噴漆罐、雨傘、各式絲襪、像是世界大戰之後存留最後人類遺跡的火星移居處、像是..就像是最一開始我們剛進廢墟的樣子,也就是說實際上廢墟本身具有自我復原能力,而現在它只不過是處在逐漸的恢復原狀的時間點上,我想跟我的狀態一樣。

我沿著階梯往上走,每間房間還是長得差不多,半年前貼的上山打游擊傳單仍在,書城的海報也還在、二樓那間破爛布偶也還在、燈也還在、電線也還在、塗鴉也還在、阿民也還在,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阿寶坐在小客廳的床上,抽著自製的紙煙,抬頭說:「喔,你們很久沒來了。

 

關於阿寶

阿寶有一個殘破的耳朵,因為以前的工作傷害使得左耳嚴重受損,所以你每次如果在他的左側講話,他會像打轉的鵝一樣嘗試追蹤你的聲波。

阿寶在我們進佔約兩三個月之後住進廢墟,他說是因為耳朵受損而找不到工作(想像在左側呼叫在十公尺高鷹架上的阿寶會有什麼下場)。

平常的時候,除了半躺在床上看電視,阿寶最大的樂趣便是待在書城裡面翻著各種書籍,從文藝雜誌到各種汽車期刊幾乎什麼都看。

 

之前的每晚週末活動,阿寶也用同樣的姿勢坐在床邊,抬頭看著,說:「喔,你們來啦。」

之後便隨著我們聽音樂,看電影、喝啤酒、說著什麼、或是什麼都不說。聽著我們討論左派想像、聽我興奮的說酷炫,週末晚間共同欣賞殘破房間中的殘破事物,坐在殘破的沙發,有著百威跟金牌啤酒,金金亮亮綠色包裝、玻璃完美的弧度上面有一粒粒水氣,不過喝完之後也加入殘破之中成為殘破的一部分。

 

然後離開,留下殘破的玻璃瓶與煙蒂,留下殘破的房屋之中有殘破的沙發上面坐著有殘破耳朵的阿寶,以同樣的姿勢躺著。

不過阿寶沒有辦法離開,因為阿寶無法離開。或許阿寶可以離開到便利商店想辦法弄到一碗關東煮的熱湯再回來,但因為阿寶身為殘破的一分子所以註定無法離開殘破。這時我才發現酷炫正是對於阿寶這種人的本質上的污辱,當酷炫用完隨時的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阿寶卻沒有什麼拍拍屁股走人的立場。

 

今天阿寶抬頭跟我說:「喔,你們很久沒來了,去哪玩了?」

我有點臉紅「哪也沒去玩,只是今天正好經過」

 

我在阿寶房間神經質得四處打轉,坐在破沙發上抓著褲子。

另一個新的房客也進來,叫做小張,大概只比我大一兩歲,原本是三商巧福的店員,有天把存摺掉在路上,結果被詐騙集團拿去當人頭,隔了兩週,小張就發現自己被控詐欺,再沒多久,小張把自己的工作跟剩下的錢一口氣掉光。

於是小張也住了進來。

我們三個人在屋內滿頭大汗,夏天廢墟的蚊子可不是開玩笑的多,密密麻麻地在房間裡面飛舞。

樓下的阿民倒是無憂無慮,阿民會醒來然後說:「喔,怎麼那麼熱,一定是黑山老妖弄的」然後倒頭繼續睡。

小張問我是不是學生,我說我也是無業。

小張眼睛一亮的覺得好像找到新的同伴,一直堅持說要幫我找工作、帶我去附近的健身中心辦免費試用會員就可以免費洗澡(他們最近學到的新招)

經歷了半年以來的廢墟行動,阿寶與我兩人在當天都陷入了沉默當中,他的沉默出於體認到彼此的決定性不同,我的沉默出於內心中隱藏的良心不安;房間中只剩下小張不停地滔滔不絕。

「所以,阿寶,接下來呢?」在準備離開時,我問阿寶。

「不知道,大概到台中,找朋友。」阿寶這麼回答。

阿寶跟小張站在一樓樓下目送我翻牆。

在牆上的我說過幾天會帶一些工具來給他們把大門再撬開,或是帶些馬鈴薯來給他們種,阿寶從頭到尾就沒有聽到我們在講什麼,所以在牆下不置可否的點頭與搖頭。

 

我回頭看了看阿寶和小張,牆下的兩個人似揮不揮的晃動了一下手,我轉頭跳到車上,碰得一聲彈起、跳到地面,睡覺的計程車司機嚇了一大跳,在他抬頭四處張望的時候,我已經加入了路上的成群路人,同樣的思考晚餐該吃什麼,該撘哪路公車回家。

如一開始我所說的,這是我最後一次回去廢墟。也是我最後一次遇到阿寶,活著的時候

 

後記:

廢墟於2007年年底被拆除,正式成為一整片磚瓦。小張與阿民則不知去向。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緩慢平靜的死亡

很奇妙的,我與鮑伯的友誼,跟廢墟無關。雖然我們是在廢墟認識。

我跟鮑伯友誼建立在政大圖書館,原因大概是,鮑伯正在準備研究所,所以幾乎每天準時地抱著一堆書在閱覽室出現,而我,則是出於無聊、純粹閒得發慌,也總是在同一個地方翻些雜誌期刊或是閒書。

那一陣子我跟鮑伯常常肩比肩得坐著看書,不過在他讀著社會科學理論時,我正翻著禪機、古老中國人的智慧,在他研究阿圖塞和法蘭克福學派時,我正在研究德軍的閃電戰或是亞馬遜叢林的神秘部落或雪山大腳怪。

所以我說有些人適合當學者,有些人則只適合當(各種不需要的)知識愛好者。

幾個月後,就在廢墟佔領四五個月時,我們一起辦了以物易物市集,市集結束後沒多久,鮑伯說他考上社會所了,真厲害,雖然我心理想說,以後大概只有我會去圖書館了吧。

隔了幾天,他仍在同一時間抱著一堆書在閱覽室出現,天知道是什麼原因。

 

第二次市集要開始時,我在圖書館跟鮑伯說:「喂,鮑伯,我們的下一次市集要開始了。」

鮑伯說,喔,好,加油

我說,所謂加油是什麼意思?喔,好,又是什麼意思?

鮑伯列舉了一堆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比如說,讀書(所以你又在同一個地方現身)、騎腳踏車環島(去啊,大概多久回來?)、去印尼參加志工(哦,解救世界,喔,那要把市集延後嗎?)

 

「實際上,我現在正處在一種自我質疑的時期。」最後,鮑伯這麼說,帶著欲言又止。

「所謂自我質疑,是我不太知道我們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不論是對我的人生,或是對你的人生,或是對所有身邊的人;比如說,廢墟佔領,一堆人進來,我們說,這是一場對於公共空間的爭奪戰,你知道,私有化的國營企業現在正在大量販售國有土地嗎?然後沒有人理你,大家說,喔,對耶,真是嚴重,但是我們喝著啤酒,看著電影,還烤了一次肉。對,我們辦了以物易物市集,跟所有人講說,嘿,我們希望以物易物,大家來這邊換東西喔,這是一種對於金錢生活的批判與反思,是一種前工業時前的回歸,大家說,對,但是誰知道你在講什麼東西?在我們不斷的創造各種名詞的時候,我們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人家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講什麼?還是,我們其實已經在眾多名詞當中徹底異化。」

異化?

什麼異化?

我想這是鮑伯自從考上研究所之後的差別,在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很機歪,但是機歪得很好笑,比如說在上山打游擊時,他寫了一篇關於為何人會反對上山打游擊的原因,那時我不認識他,我只是想說,這人真是敢寫,而且,讓你覺得:真是他媽的對極了。

 

但是在研究所之後,鮑伯的聲音逐漸得在各種名詞理論當中飄渺無力,這時理論、先人的聰明語言不是拿來加強論點,而是拿來混沌論點。比如說,像剛剛的一連串談話,最後一定會用個異化作結,或是,動不動會冒出個培力(empower),在地情境、化約,然後鮑伯會回頭說:「你還要我講下去嗎?」

雖然我認識的學者不多,不過我相信最白目的學者大概都是這種樣子。

這就是鮑伯,語焉不詳的鮑伯。

 

鮑伯回頭說:「你還要我講下去嗎?」

「講啊,請繼續。」

「我是說,我覺得,真正的理想、理念,應該是來自於真實的生活,真正跟你的生活有關,說老實話,現在我認為我做這些,在廢墟裡面瞎晃、辦市集、跟我的生活扯不上太大的關係。」

鮑伯稍微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沒關係,我回家會慢慢查字典的,你可以繼續講。」我說。

「我是說,你與我,還有廢墟的所有人:學生,沒有階級附著性。我們,這些中產階級小孩,或許不是含著金湯匙長大,不過沒有挨餓受凍過,生活優渥,現在站在廢墟,在這個充滿符號的時代高舉著反叛的旗幟,一邊享受小文青的生活;當我們高呼"make love, no war!"時、當我們豎起中指時、當我們比出peace時,我們跟腳下的土地有什麼關係?當我們高歌、低吟、怒吼我們的苦悶與不滿時,我們究竟知不知道我們從何處來?怎麼來?殊不知,當革命發生時,第一批該被槍斃的,應該是我們自己。」

「所以,我是說,我不知道我們在這邊幹什麼。」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我們在這邊幹什麼?我們為何而戰?為了理念而戰?為了個人而戰?為了享受生活樂趣而戰?我是說,講了那麼多,說了那麼多,市集就在眼前,廢墟日漸荒涼。最後只是用自己的階級血統不純粹來自我鞭打,到底意義又何在?

你跟我說我們只是舉著反叛旗子自爽,那麼你有什麼更好的提議嗎?如果真心這麼認為,應該是參與修改、找出新方向的理由,結果你卻轉身拔腿就跑。你說這一切只是左派想像,那麼現在這塊土地是連想像都沒有的貧瘠監牢。

當然,上面這席話只代表了一件事:這是一個所有人都離開、土崩瓦解的年頭,所有人為著各種事情來來去去,參與、離開、需要理由,有些人會用很多的理由包裝,有些人不用理由包裝。他跟我講完這席話之後,便轉頭回閱覽室讀書。

只剩我一個人坐在圖書館門口,而我反倒沒心情再進去。

 

廢墟占領第六個月,廢墟行動就這麼結束了。

廢墟的結束,並沒有發生在某天,所有人說:「好吧,大家各走各的吧,以後的路上,大家各自珍重了。」

廢墟的結束,以一種緩慢,而平靜的方式,像是某個人受傷了以後,倒臥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靜靜地流血,直到最後一滴血流乾,然後停止了呼吸。

先是大家遇到一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比如說東西不斷得短少,警察不斷得到訪,地主不斷得圍地,有些人開始陷入爭吵(比如說我跟大骨),原本緊密的團體出現裂痕,直到裂痕擴大,從週圍的人開始,到一些核心成員,有些人會說:「喔,我最近在忙著期中考,可能晚點吧。」不過你知道所謂的晚點是永遠;有些人則乾脆不來,突然地有天成為最後一天。

我想大概是大家突然覺得厭煩了吧,厭煩於不斷的躲著警察、厭煩於今天擺在桌上的東西第二天又消失不見了。

前幾個禮拜,一大群台灣銀行的工人,衝進了廢墟將裡面的東西掃蕩一遍,廢墟書城的書被全數搬走,書架倒了下來,東西散落一地,搬走了好幾張我們鍾愛的沙發,還有各種小東西,二樓小畫室東倒西歪,幾乎被摧毀,塗鴉室我儲存好幾個月的噴漆罐也被清光,損失相當慘重,最後還好是流浪漢阿寶將電視藏了起來,不然又會更慘。雖然電視又在幾個禮拜後被我摔壞,喔,我不是故意的。

最後有天,代表住戶大會的路燈並沒有在六點亮起,一直到了七八點,我們才意識到電源已然被切斷了。

 

最後一次掃蕩,大概掃走了所有人的興致,對彼此與這間廢墟的耐心,所有人又開始找尋自己的意義,找尋自己的目標,有些人跑去寶藏巖,臨走前還一直拉我去,不過我對於從一個廢墟搬到另一個廢墟興致缺缺;有些人忙著玩團、玩電影、玩音樂、玩各種能玩的東西;而這時,我則忙著弄第二次以物易物市集,有點像是逃避,或是另起爐灶,隨便你怎麼說,總之我需要另一件事情、一個藉口來否認這場小資遊戲的失敗,不過這有邏輯上的矛盾,如果這是一場游戲,那麼便沒有失不失敗的問題了,不是嗎?

瑪莉靈劇團正如火如荼,好幾天不見蹤影,每次打給她不是沒開機,就是沒人接聽,不然就是通話中(嘿,這中間有某種矛盾在),我想我打給她大概也造成她的某種道德重量吧,不過我也不太在乎。

自從發出堅果一號之後,大骨跟阿布魯不知道在做些甚麼,實際上我也不在乎。

而廢墟,則逐漸冷清,人口逐漸稀少,至多也是有人偶爾說:嘿,我昨天有去廢墟耶,怎麼都沒有人,然後大家開始裝聾作啞。直到有天,大家都不再出現,這時廢墟又成為了廢墟,裡面只有流浪漢阿寶與阿民。

 

人生通常很諷刺,鮑伯在兩年後,主演了一部以廢墟改編的學生電影,我有去看,當初的那席話卻始終沒有在裡面出現。

 

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