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第一次的以物易物市集,破報上有一句吳牧青的評論:「鬧劇一場。」
的確,那次的市集是一場鬧劇,不過,與評論有出入的是,那次比鬧劇還要鬧劇。
在七月的那天,大骨與阿布魯忙著發他們又一個短命的刊物,名叫堅果一號,瑪莉靈接了一個新的劇團演出。而我與鮑伯和廢墟裡的一些人,把精力轉移在辦活動上面,我們的第一個活動,就是第一次以物易物市集;以物易物市集,顧名思義就是不用錢的市集,為什麼不用錢?因為大家都沒錢,而且,因為沒有金錢交易,所以我們不需要想破頭得到處申請場地,當然,鮑伯想了一些很絢麗的學術名詞,關於公共空間與解放之類的。
怎麼辦市集?如同鮑伯所說的:「活動?反正就發一堆傳單把人都叫來就對了!」。
原訂計畫是辦在位於公館的廢台鐵宿舍,正對著大學口的鬧區,剛看完電影吃著豬血糕的高中生散步聚集的地方;更好的是,經過前幾次的場勘,我們發現大門沒有鎖,我們終於不用再鋸門了。
在決定地點之後,接下來就是整理場地,從清除危險物品開始,如同所有的廢墟,我們那個破舊的台鐵宿舍到處都是碎玻璃與丟棄的強力膠空罐,更誇張的是前院堆積著隔壁餐廳長年的廚餘,一拉開垃圾袋全是不知道已經繁衍幾代的蛆虫,光看那個場面就足夠讓人作一整晚的惡夢;幾個人連續好幾天的搬石頭、掃落葉,將垃圾打包、噴灑廁所除臭劑,將垃圾丟到前院之後又丟到後院,撒土遮蓋、除臭。
第二階段,宣傳階段,如同一開始鮑伯所講,「反正就發一堆傳單把人都叫來就對了。」我們印了上千張傳單,張貼在整個公館地區的各住家門口、投遞信箱,放在文藝青年聚集的咖啡店,放在台大教室內、作成網路宣傳丟到網路上,告訴所有廢墟的朋友,叫所有廢墟的朋友告訴他們的朋友。
這是我們第一次對外辦活動,不像是廢墟的烤肉會或是電影大會,只是家族聚會式的看看電影喝喝酒,這次,我們不知道會有誰來參加、會發生什麼事情、會有什麼狀況,總之,一切都無法預料。
「你覺得會有多少人來?」在活動開始的前一天,鮑伯這樣問我。
「多啦多啦,這裡是鬧區耶。」
我這樣安慰他與安慰自己,一邊清理著最後的幾包垃圾。
回到家焦慮得拼命喝著啤酒。
而那天,活動就這樣開始了,廢墟的幾個角落站了幾沱人幾沱人,彼此觀望著,零零星星的不時有人出現又消失,許多附近的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了一會又放棄,嘿,畢竟這裡是廢墟;我們幾個主辦人坐在中間的庭院喝著啤酒,講著其實不太好笑的笑話,嘗試要緩和氣氛,庭院中間生了一堆火薰蚊子,會場中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氛圍,我對著鮑伯笑了笑,鮑伯對我笑了笑,帶了些無奈。
幾個人提著一堆噴漆問說可不可以在這裡塗鴉,「塗啊,塗到你爽為止」我說著,盤算著如何把這尷尬的場面收拾乾淨。
在這時候,戴眼鏡,白襯衫,黑西裝褲的中年男子,與身後的三名警察,站在庭園中央,男子掏出名片,認識廖先生,台鐵員工,現年五十歲。
廖先生憤怒的到處指點,揮著手帕制止了正在塗鴉的傢伙,大聲宣布:「你們侵入了國家的財產,這是非法的!不對的!你們要申請!申請啊!」,三名警察將塗鴉傢伙拉到一旁抄證件,可憐的傢伙。
一切的活動因此終止。首先是一些不熟的人先一步閃光,逃不掉的人乖乖的掏出證件,警察把所有人排成一列一一審問著。
台鐵員工在一旁指揮著,掏出白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水。
台鐵員工說:「我代表國家請你們離開國家的財產。」
「這是國家資產,你們這是侵犯,違法、違法、違法。」
「你們得要申請啊,申請。」
他拿著相機四處拍照存證,一腳踏過烤蕃薯的火堆。
「熄滅!熄滅!如果燒起來怎麼辦,你們怎麼賠?」
幾個人拿著水桶將火澆息,灰黑色的煙朝天空散去,我想到底下還有幾個正在悶煮的番薯,看來是沒得吃了。
台鐵員工這時又在一旁與人發生爭執,原因是有人拿著相機拍他,生氣的台鐵員工嘗試把相機抓下來,那人也嘗試把他的相機抓下來,兩個人抓著各自的相機彼此推擠著。
「那麼,負責人在哪裡」警察開口說道。
我坐在警察局中,警察一個字一個字的抄著我所講的話。
「你是早上幾點進入廢棄宿舍中?」
「你是怎麼進來的?」
「事前是否有先申請?」
「你從哪條路進入?」
我考慮著哪些該說謊哪些不要。
廖先生在一旁插著嘴:「年輕嘛,總是這樣,我年輕的時候,也是上街頭遊行,與權威對抗,你知道那個時候,蔣中正還活著,上街頭,很危險,跟你們現在不同。」
是的,我想。
你想說雖然現在戴眼鏡、白襯衫、黑西裝褲,你也反過體制。
你想說雖然你可能有一台車、一個老婆、兩個小孩、你也反過體制。
你想說雖然你現在跟我,一同坐在警察局,你也反過體制。
警察一筆一劃刻著筆錄,在漫長的等待當中消磨著你的耐心與意志力。在數位時代當中,我坐在這裡忍受這種來自遠古的審問方式與我面前聒噪的台鐵員工,這時廖先生講著不停,口沫橫飛。
警察說:「這是告訴乃論罪,全看你們台鐵要不要起訴。」
廖先生說他還要請示上級。
是的,
你想說雖然你現在事事都要請示,可是你也反過體制。
廖先生拍拍我的肩。
「年輕人總是不經過腦袋啊,像是我有兩個兒子所以這種階段我很懂的啦,更何況我曾經年輕過,下次不要再這麼不懂事啦,所以這次就算啦,長官那邊就會再回報啦,何況你們又沒有偷東西啊,不要下次再這樣就好啦,好啦好啦,那麼就先這樣了,這麼好的星期假日,我還要回去放假哩。」
我點著頭,心不在焉得聽著,長達兩個小時的辯論已經讓我昏昏欲睡。
「好啦,在這裡簽個名就可以離開了,請你們的朋友把東西從房子裡面收拾出去。」警察把本子放在我的面前。
走出警察局的霎那,踏在自由的柏油路上心理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奮。
這時廖先生已經先一步在大門口指揮著三個工人用電焊將門封住。
出於某種衝動,我做了一件極不明智的舉動。
我隨便在攤位上找了一大把香,點燃,交給現場所有的人,幾十個人點起香排成三列正對著面前正在揮汗工作的廖先生與工人開始鞠躬 (純粹紀念封門的歷史性一刻)
「一鞠躬!」
廖先生轉過頭,透過金框眼鏡帶著錯愕。
(你戴眼鏡、白襯衫、黑西裝褲,你也反過體制,好巧。)
「二鞠躬!」
後排的人喊著
(你有一台車、一個老婆、兩個小孩、你也反過體制,真巧。)
血液在廖先生脖子奔流,廖先生大喊著:「停!」
「停!」
「你們在幹什麼!」
「三鞠躬!」
(你跟我,一同坐在警察局,你也反過體制,巧到不能再巧。)
他大概感覺出我正在對他在警局內的所有長輩式苦口婆心作最徹底的汙辱,他指著我的笑臉,大叫:「停!」
我仍對他笑著
「一拜天地!」
「停!」
「二拜高堂!」
廖先生氣炸了,撿起地上的磚頭,在頭頂瘋狂揮舞著,不停的說:「你會付出代價的,不是好歹的傢伙!」
「你會付出代價的!」
我有幹到底的打算。
「三拜廖先生!」
(你事事都要請示,可是你也反過體制,無法形容的巧。)
廖先生放棄磚塊,拿著工人的電鑽,繼續揮舞。
「你會付出代價的!」
電鑽馬達發出咻咻的可怕聲響,活像穿著西裝的電鑽殺人魔。
廖先生拿著電鑽揚長而去,留下一臉錯愕的工人。
我在後面補上:「國家再見~~~ 再見~~~」
整個鬧劇般的場景把街中心的一群人弄得很亢奮,享受著自我營造的光榮,有人跳上跳下的大叫:「我們戰勝了國家!我們戰勝了警察」(是嗎?),四周人則忙著叫囂、附和,「國家再見!」彷彿是句口號。
隨後我注意到街上四周的詭異氣氛,在喧囂的街心之外,是冷眼旁觀的路人,默默地看著這場戲,手插著腰,拒絕給予評論,一旁的店家隔著玻璃窗交頭接耳著,而那群人中,我看到大骨與阿布魯的身影,我在歡呼的中心與他們四目相交。
我意識到我做了件糟糕的事情,首先,我並沒有阻止了人們被趕出廢墟的命運,也沒有戰勝了國家,說老實話,我花了不少力氣才從警察局中脫身,比較像是我被放了一馬,最後,我用單純的惡意和被煽動的人群傷害了一個說話雖然迂腐、但心地仍算善良的中年男子,讓他遭受無端的嘲笑。
這時他大概會回家找理由把兩個兒子與老婆痛打一頓。
阿布魯與大骨無聲無息的從市集離開。

而我們的第一次以物易物市集,便在汀州路的巷子間開始、與結束,被趕出來後,大家在店家門口與馬路旁與汽車上擺起家當,鮑伯在交換他家搬出來的雜物,IR依然故我的彈了一下午的吉他,早上從家裡帶來的手鼓,換成了五盒火柴,十分鐘後火柴盒又換了一本書。
一個老外站在我的攤位前面,他說他叫L,美國人L。
L拿著書問我:「這本書寫什麼?」
「不知道,我還沒看。」
「那我用我的書跟你交換。」他說,遞給我一本動物農莊英文版。
「我要一本英文書做什麼?」
「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我要一本中文書做什麼。」
於是現在我又換到了一本英文書。
遠方某人用尿液在圍牆上塗鴉,「我也在塗鴉耶。」他於是這麼跟我說。
以物易物的布條從廢墟取下後就掛在路邊的車子上,沾著泥土的布隨風飄逸著。
有幾個小時人與小攤販把巷子擠得像是小夜市,像是戰後的一片和樂,最後大家放了煙火、喝了酒、下雨。
一切結束後,回到家,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我還是感到莫名的焦慮,
拿起了早上廖先生的名片,播了上面的手機號碼。
「喂?」
「廖先生嗎?嗨!我是那個今天下午辦活動的人啦,還記得嗎?」
我發現自己用了一個不好的開頭。
「你會後悔的!」
顯然廖先生聽我的聲音並不十分開心,
「你還好嗎?」
「你會後悔的!」
「真是抱歉…..」
「你會後悔的!」
「去你媽的」
我說完之後重重的把電話掛掉,再一次,我又傷害了一個迂腐但是心地不錯的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