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配置

05-C-(2)廢墟平面圖

每個來到廢墟的人都可以認領一個房間,每個房間可以各自作自己的用途。

05-C-(2)各樓層平面圖

1. 小客廳:

廢墟中最重要的一間,廢墟住戶大會的集會地點、廢墟影展的放映地點、廢墟勞動後喝酒打屁之地,遊戲間、聊天間、打混間。集合種種的多功能用途於一身,以前是油漆工人的流浪漢阿寶甚至把它整個粉刷過了一遍。計有一台電視、收音機、烤麵包機(可惜沒有麵包)等家電。

2. 集會點:

於小客廳外面,剛上樓梯的樓梯間,中間放著一個大罈子,有時會把垃圾舊報紙等丟在裡面燃燒驅蚊子,廢墟住戶大會時,IR總是窩在這裡彈著吉他,旁邊會圍繞著一群人,平時是烤肉、生火取暖、聽演奏的地方。

3. 練團室:

在廢墟一開始時,台大生捲毛說:「我要來建一間練團室。」

於是他找了一間房間辛勤的打掃。

幾個禮拜後,捲毛帶著一夥人開始偷拿四周工地的磚塊與水泥,這代表你得搬著幾十公斤重的重物翻牆並且抬上四樓。

再幾個禮拜後,大家忙著為房間做各種改裝,包括把窗戶封死,架設門鎖,研究吸音板等等,接下來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忙著攪水泥、排磚塊,摸索著砌牆的技巧之類,最後,我們真的砌起了一道牆。

至今,那間房間從未放置過任何樂器。

4. 小陽台:

廢墟中唯一的陽台,擁有俯視小院子的絕佳景觀,必要時充當瞭望台之用,平時則用來曬太陽、曬棉被之地(流浪漢專用)。

5. 公用置物櫃:

我們在櫃子上加裝了一個號碼鎖,所有廢墟貴重的物品皆擺在這,包括我們的發電機,直到最後阿民把鎖撬開,把所有東西拿去變賣,廢墟又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6. 阿寶房間:

流浪漢阿寶於廢墟佔領三個月後搬來這邊,還修好了一張雙人床,牆上掛著一張Bob Dylen的畫像,阿寶說只是純粹為了好看;廢墟行動結束後半年,阿寶離開廢墟。

7. 阿民房間:

廢墟佔領一兩個月後,流浪漢阿民獨自佔了一間,門口放著他的腳踏車,房間裡面鋪了一張床墊,還有各種阿民做的手工藝品,阿民到處畫著各式符咒,他說,是為了防止黑山老妖。

另外,阿民喜歡在他自己的廁所小便,不過,如同你所知道的,廢墟的馬桶是沒有水的。

8. 廢墟書城:

書城,每個人將各自的書籍捐出,集中在廢墟書城當中,作資訊與書籍的集散地,所以你沒事的時候可以窩在那裡看書,我是說,如果你喜歡邊抓跳蚤邊看書的話。

9. 曼菲畫室:

兩個小女生認領的畫室,兩個人常窩在裡面畫東畫西與拍片,房間裡面充滿各種小女生的物品,鏡子、高跟鞋、耳環、碎花布等等或什麼之類。

10. 塗鴉練習室:

平時拿來存放噴漆與練習的地方,有個行軍床,還可以小睡片刻。

11. 垃圾集中場: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人會把垃圾場設在自家門口?

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12. 水池:

原本是一個蓄水塔,理論上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廢墟主要水源來源。

13. 院子:

本想種馬鈴薯,動員了許多人除草好幾次,但是不了了之。除此之外,倒是在這裡烤了幾次番薯。我們的雞散步之處,而其實,大部份的情況是雞恐懼得被某人追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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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大掃除日

05-F- (2)

「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廢墟占領第一天,在我們拿著抹布掃把踏入廢墟時,眼前是滿坑滿谷的垃圾、飛舞的蒼蠅、老鼠、跟塞滿走廊的破家具,二樓中庭,牆壁裡某處的瓦斯管線破裂,不斷地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音,四處瀰漫著瓦斯味。這時候,你會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ㄧ種還未上陣就已經先被垃圾怪物打敗的感覺,彷彿你眼前的是人類文明的所有廢棄物集合、骯髒魔王、或是一百個垃圾展(大骨如此表示)。

在我們象徵性的把等人大的衣櫃搬到一邊,清空玄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我們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還是一無所獲,眼前仍是巨大的廢墟,所有人卻累得跟狗一樣,讓人絕望,想要放棄,而通常第一個說的人是阿布魯:「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有時候你會覺得很機歪,比如說塗鴉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塗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出去瞎晃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他的特點就是以一種終極的方式看待每一件事物。

不過這次阿布魯卻講得切中要點,這樣掃下去,是不會有結束的一天,或是,會有結束的一天,就是在一年後地主發現了我們,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我們正好把一樓中庭打掃乾淨。

「如果我們打給清潔隊,跟他們說這裡有一塊廢墟,裡面有很多垃圾需要打掃,可行性高嗎?」

「如果他們要公家發函呢?」我們在選中這個地方沒多久,經由幾番查證得知這裡是以前的台灣銀行宿舍,而且還是高級宿舍,因為每層樓還有所謂的傭人房,讓傭人睡的地方。

「別傻了,那誰要去門口帶領他們?」

「你。」

「那為甚麼不是你?」

「因為你比較適合交涉。」

「喂,喂,等一下。」

「如果說跑去跟里長說我們希望發動一個社區公共清掃活動呢?」

「里長嗎?他如果叫我們去掃社區公廁呢?」

「喂,喂,停一下,說點有建設性的。」瑪莉靈打斷我們無意義的爭吵。

於是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實際上,除了無意義爭吵,我不太知道我們四個人還有甚麼比這個還來得更擅長。

 

接下來的十分鐘,大骨坐在階梯上玩著拖把,阿布魯正在沉思,或是睡覺,瑪莉靈一話不說的坐在傾斜的沙發上。從上山打游擊成立到現在,每次討論的時候,都會陷入這種狀況,先是所有人熱烈的討論一個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比如說發射一個無人衛星至火星上面做為接續塗鴉之後的第二系列作品,之後就有人會對衛星的材質斤斤計較起來,第三個人會怒氣沖沖的說他要用前衛的方式製作衛星,讓外星人嚇一跳等等,在一兩個小時過去以後,會有人大夢初醒,將大家拉回正題,而那人通常是瑪莉靈,而拉回正題的結果就是陷入無止盡的沉默。

「喂,瑪莉靈,如果要動員,你可以找到多少朋友?」我說。為了打破沉默。

「就我們劇團的大概五六個吧。」

「阿布魯呢?」

「大概差不多吧。」

阿布魯有一些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朋友。

「你呢,大骨?」

「沒有人…」

以前大學的時候通常只是我跟大骨互相動員,所以這個問題沒有問的必要。

號召吧,像精神堡壘那樣,總之就是號召所有需要的人力。」

「這樣靠我們是不會完成的,那麼乾脆把更多人拉進來吧,這就像尋求群眾的支持,全世界游擊隊正在做的事;先從身邊的朋友開始找起,朋友還會找他們的朋友,還可以經由網路宣傳,我們有一個部落格不是嗎?所有人聚集起來以後開始分配房間,畫分區域各自清理,最快的方法,而且很有效率,至少,你不會想一輩子蹲在這裡清理著垃圾吧。」

這不是個壞主意,以最少的力量來達成目標,又可以讓所有人參與,我實在想不到有比這還要更好的方式,至少就目前而言。

當然,所有人無異議的贊成通過,以逃脫無止盡的恐怖沉默。這通常也是我們討論的結局。

 

於是我們回家,在網路上到處刊登訊息,希望所有人來參加,打給所有的朋友,希望他們來參加,拜託家人,希望他們來參加,等等。第二天,廢墟多了五個幫手,瑪莉靈的劇團朋友,我們至少可以把擋在路口的沙發搬到院子中,第三天,數目多了一倍,阿布魯帶來了他認識的樂團掛,我們清洗了每一層的樓梯。之後每天,幾乎都有人來廢墟認養新的房間,每層樓到處都有人忙著搬運著大型家具與清洗地板。

基本上,清掃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鮑伯是阿布魯種子社的朋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帶著毛帽或是反戴的棒球帽,像是個精力過剩的運動青年。

「喂,我來幫忙,但是我不認養房間。」鮑伯如此跟我說。

「喔,好」我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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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進入廢墟的故事

05-E-(0)進入方法  翻牆

在進入房子以前,首先我們必須處理的事情是:進入房子的事

我們望著廢墟門口那扇長年鐵鏽卻仍是血盆大口紅的鐵門,厚實且強壯,中間有根焊死的鐵條與生鏽的大鎖,我抓著門把試著前後晃動,裡面有某個地方被焊著而無法移動,我退後踢它、兩個人一人一邊猛踹、上前用身體撞、退後兩步助跑上前撞門等等。想當然的,除了落在頭上的一堆鐵屑之外,門依然沒有動靜;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想進去逛逛,這並不構成甚麼太大的麻煩,你只要跳上圍牆邊的一排汽車上,利用彎曲鐵板的彈力,兩步就可以飛越兩公尺高的圍牆,但說到長期佔駐一個地方,每次都得翻牆就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你想背著兩袋水泥飛離地面兩公尺高嗎?那麼也許你該進佔的不是廢墟而是少林寺之類。

 

幾個人討論之後,以下是我們的計劃,以兩人輪班的方式拿著鋼鋸瘋狂地在鐵條上前後推拉,以每次五釐米的方式向前推進。我與瑪莉靈同一組,與大骨阿布魯分前後兩班。

在狂汗如雨的下午,鐵屑緩慢地從金屬與金屬的摩擦面間擠壓出來,刺耳噪音鑽進兩人的耳朵振動的耳膜,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汗水的金屬味。

三個小時後,大拇指粗的鐵條有了不到半公分的缺口,而我全身早已酸痛不已,腰痛得像被火車撞過,而我的手掌已經開始起水泡、汗水浸濕整個胸前。

當有路人走過,兩人便同時轉身仰望天空、假裝欣賞雲彩。

我跟瑪莉靈有一句沒一句瞎聊著。

「你記得崔崔嗎?」我想起了崔崔。

「崔崔?」

崔崔是我們的大學同學,在畢業的前幾個月,跟三十歲事業有成的公司小主管結婚,在全班的祝福之下步入禮堂,前幾天,我遇到她,挺著肚子臉上流露著幸福洋溢。

在她跟我打招呼時,我的包包裡還放著鐵槌鋸子與螺絲釘。

說也奇怪,崔崔的臉,跟眼前的鋸子,相較之下特別諷刺。

這時瑪莉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雖然我總是在說些奇怪的話。

「我是說,為什麼要參加這些東西、做著這些事情、參與這些活動?不找工作是會餓死的吧,我媽總是這樣跟我說。但我就是不甘心這樣渾渾噩噩地坐在面試官桌前,還得剖析自己說,哦,我可是很有才幹的喔;如果堅持的走自己的路,應該是行得通的吧,於是這樣想,當個革命青年吧,我又想,沒想到,這年頭革命青年會被一群人公幹、好不容易脫身後現在卻拿著鋸子鋸著這個可能永遠鋸不開的門,這些,你有想過,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指我,我也指大骨、與阿布魯,做這些,是藉口、也是理由,是因為我太憤怒,而不想工作,也是因為我太懶惰了,或是太迷惑,而不想面對真實人生,而隨著事情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變得你不得不持續的做下去。我想我是這樣,大骨是這樣、阿布魯也是這樣。

而瑪麗靈,毫無困難地從學校畢業、正準備出國唸書、玩著劇場,似乎一切以計劃的、規律的腳步向前邁進著。換句話說,瑪莉靈絕不是那種外顯式的叛逆狂,拿著鋼鋸鋸門的她,動機才更真實。

瑪莉靈接過鋸子,前後推拉著,從後面看有點好笑,像是住在森林裡的小矮人或是會砍柴的精靈之類的角色。

「喔,我不知道。」

「或許我很無聊吧。」瑪莉靈說。

「或許我正在找尋所謂人生的意義,崔崔是一種意義,我們現在是一種意義,意義沒有好壞差異,因為意義只對個人重要吧,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喔?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開玩笑的吧,如果塗塗鴉人生就會有意義的話那未免也太廉價了一點。」

「也是。」我說。這是一句諷刺嗎?

瑪莉靈想了一會,於是說:「我想,一切是為了無比崇高的實驗吧。」

「試驗?」

「實驗啦,實驗。」

「有什麼差別嗎?」

「其實沒有。」

「所以你要表達的是…實驗與試驗文學性的差別?其實人生是一場實驗,黃金的考驗?金石的試驗中每個人在其中找到人生的真諦,是這樣嗎?你我看到人生的光芒發現人性的脆弱,於是男女主角最後過著真正自我的生活,是這樣嗎?剛剛你不是才在討論意義的廉價性嗎?」

「你在搞亂話題吧。我要說的是,實驗就是參與各種東西,塗鴉、游擊、佔屋,有時好玩,有時不太好玩,大部份的時間也很累,有時你只為了一些瞬間的東西,比如說在包裹計劃結束後我們四個人走下山,抱在一起覺得我們完成了件大事,事後回想那時候我們到底在幹麻啊,不就是一塊破布和一個鳥演出,但當下就是很開心吧,比天底下一切的事情都來得開心。所以我說,一切只是單純嘗試各種可能,單純的實驗喔,嘿,至少我們知道了,原本塗鴉是會被公幹的啊!」

其實被幹的人絕大多數是我,只是我不想講,在研討會我站在台上看到自己靈魂的時候,我眼角看到瑪莉靈在台下笑得很開心。

「而現在,我們也不知道鋸開這扇門會發生什麼,也許好、也許壞,一切未知,而偉大的冒險就躲在這個門後面等著我們不是嗎?」

「哈、哈。」

我乾笑了幾聲。

「我啊,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無關乎革命、無關乎反叛,我只是想知道,這種方式是否能好好的活下來罷了。」

生活,大概是一種實驗吧。

 

我用一種自問自答的方式終結掉著個話題。

我知道這些問題總是不會有所謂的正確解答,所以還是繼續自己的工作,並且嘗試說服自己目前正在使用最不愚蠢的方式。後來又換了一次手,這時兩個人連講話都嫌累,炎熱的天氣令人口乾舌燥,瑪莉靈蹲在一邊玩起草來,我便抬頭仰望天空想著事情,讓手自顧自的前後搖動。

幾秒鐘後我把鋼鋸弄斷了,飛濺的金屬差點劃過瑪莉靈的眼睛。

 

就在第二天下午,鐵條應聲斷裂,門喀啦地一聲推開,就像是它原本就那麼好推開一樣,展現在我們眼前是廢墟的樓梯與門廊,就像是它從來未曾是廢墟、從來未曾被遺棄一般,只是有一種無人居住的幽靜氣味。彷彿在眼前的是一個陶潛花一輩子找尋的桃花園之類的人類最終夢想園地,只是一直被姆指粗的鐵鍊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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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廢墟開始的那天

05-H- (1)

「你知道佔屋行動嗎?」

瑪莉靈最早如此說。

佔屋?

「佔屋、佔屋啊。」

「我在書上看到一群藝術家在巴黎佔了一棟工廠,把它整個改造了以後,工廠變成一個巨大的工作室,大家可以住在裡面,做各種的創作實驗,用另一種方式來說,就像是公社,但又不是公社。」

「你也可以把你家清一清讓別人進來住。」阿布魯這麼說。

「那不一樣,不一樣。」

「那租一間房一起住?」

「不是,不。」

 

有什麼不一樣?

瑪莉靈一時間說不上來,或是她說了什麼,但是掩蓋在麵店吵雜的聲音中。

而我覺得很無趣,所以假裝聽懂的應著:「喔,原來如此。」

這招好用極了,比「喔,是喔。」、「所以哩?」、「那麼你要表達什麼?」更完美的終止住一個話題。

最近,我們幾個成員又開始了在師大路前後流漣的生活,年底時一起接工作賺的錢,本來想說存起來當共同基金,結果全拿來在吃吃喝喝上面花掉;這不能怪我,如果你每次剛就座時就有人不斷用下巴比著「公費、公費。」的話,這樣能存得了錢才奇怪。

 

就在幾個禮拜後,我們開始了為期半年的廢墟佔領計劃,雖然跟瑪莉靈那一席話沒有關係。

 

我對於開始廢墟計畫的那天印象特別深刻,我想也許是因為那天喝醉的關係,當你喝醉的時候總是對當時發生的事物印象很深刻,但是如果你再多喝一點,你反而什麼都不記得了。很吊詭,不是嗎?

那天我們幾個人在公館附近的酒吧「巴黎公社」沒命的大喝,(巴黎公社是一個很酷的地方,因為它跟巴黎公社一點關係都沒有,裡面老闆長得像港片版城市獵人裡的孟波,聽說他正計畫開一家分店叫做巴黎舞廳,因為「巴黎人還是要跳舞的嘛!」老闆如此的說。)

我們把啤酒插在褲帶上,手裡拿著黑色與白色的噴漆罐沿著街把所有看得見的東西都噴上圖案、標誌,或單純的「幹!操!」等直接表達性文字、將社區乾粉滅火器取下四處噴灑、我在一個診所上噴上「欠錢不還」、儘管他沒有欠我錢,並且四處撒尿,對側目的路人吐痰等等,在我嘗試要把巴黎公社正對面的鐵捲門噴成白色的時候,老闆跑出來把我抓住,把我拖到一棟廢墟前面,用跟孟波一模一樣的臉對我說:「噴吧,整棟都可以噴,噴到你過癮為止」,於是我們幾個人在那棟廢墟內呆了一整個晚上,噴漆、撒尿、嘔吐,作各式各樣喝醉酒的人會做的事。

於是這件事給予了我們啟發:我們決定進佔一間空屋,改造它,雖然在當時沒有一個人知道佔屋到底代表了什麼,只是,我們需要一個空間,沒人要的空間,而正好,全台北市到處都是這種地方。

那是廢墟計畫開始的第一天。

幾乎在我們決定進佔這棟廢墟的同時,幾台挖土機開進來將水泥樓房拆個精光。

這就是台北廢墟的現況,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廢墟會不會成為一堆磚瓦。

所以在之後的幾個禮拜,我、大骨、阿布魯、瑪莉靈開始四處的找尋適合的廢墟,其中的工作內容包括四處亂晃、在路邊攤買果汁、翻牆、潛入、在路邊攤吃乾麵、跟店家打聽等等。

幾乎大部分的空屋,沒過多久都會面臨拆除的命運,人們不會好端端的放著一塊空地和房子不管,於是我們又得拿著家當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最後,我們選定在愛國西路的舊銀行宿舍-一個四層樓的集合樓房,每層樓前後左右一共有四個單位住宅,每單位是漂亮的兩廳三房加上廁所跟廚房,階梯前還有個小小的中庭,最頂樓有個小陽台,從後門出來則是一整片的後院,與兩棟小小的木屋,木屋中間矗立一根固定於晚間六點準時亮起的路燈。

至於外觀,以推論來說十年前是棟雪白色的建築,如今則處於鐵灰跟苔蘚綠跟鏽鋼筋紅間的尷尬顏色,另外,每一扇玻璃窗都被人完整而細心的打破,打破很容易,但是要打破到一點殘渣都不剩就有點難度,想必有些人為了這件事情煞費苦心,留下一個個黑色的大窟窿面向外面的大街,活像是巨大的灰色螞蟻窩豎立在市中心之中,後來我聽說,公家機關為了快速變賣土地,會派人把自家的廢棄樓房在一夜之間砸個稀爛,住在附近的人看到了,就會認為多了一塊危險地帶,而政府就能夠順理成章地把它給草草賣掉。

在這裡,你可以從房間看到直通西門町的愛國西路,車水馬龍與廢墟內的荒蕪呈現相當的對比。

 

那天,我們幾個人翻牆進入廢墟中,爬過斑駁的水泥牆,沿著階梯上樓,在荒蕪的霉味中走動,所有的雜物像爆炸一樣散落在地面,但是各式家具依然完好無缺,我們從一個房間逛到另一間,我們推開貼著雙喜的木門,阿布魯指著上方的婚紗照格格發笑,新娘依然笑得如此燦爛,旁邊新郎則有著一對招風耳,像是穿著老式西裝的悲傷小飛象。

前方的房間地板上鋪滿了獎狀,上面還寫著大大的寫著蔣經國三個字,以前的屋主想必對比賽有某程度的狂熱。瑪莉靈對牆角的一個老式皮箱情有獨衷,一路上便提著高到她肩膀的箱子跌跌撞撞,像是工蟻或是什麼之類的昆蟲。

我們經過老軍人的行軍床、我們經過滿是張清芳卡帶的房間,我們經過了齊秦的海報、我們經過嬰兒學步車、我們經過有ykk拉鍊的軍用夾克,在二十一世紀初,我們經過了整個八○年代。

 

不用說,我們都同意這是最終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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