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音樂會、影展。

05-b-(3)-廢墟影展宣傳

廢墟佔領第二十五天,不管你覺得廢與否,每周末我們在廢墟舉辦以住戶大會為主衍生的各種活動,內容不出唱歌跳舞喝酒玩樂。

經由網路傳播,越來越多人的注意力匯集在廢墟,與廢墟部落格;通常,我們會經由網路宣布:「這周末廢墟有活動喔,請各位來參加。」「影展就等大家來喔。」接下來好幾打人就會在約定時間出現在小客廳。

周末下午,廢墟中央的路燈六點準時亮起作為信號,一陣拉扯之後廢墟瞬間燈火通明,你會看到幾十個人從四處飛越圍牆來到廢墟(在大門不能用的情況),上樓聚集到了小客廳,黃色鎢絲燈下飛蛾拍動翅膀的影子下,露出好幾個烏黑的面孔。

這時房間裡應該要有一個主持人。

「各位,今天來到這邊是因為…」

接下來便開始住戶大會的討論議程,議程完了以後才是影展亦或音樂會。

05-N- (1)

呃,這是理論上。實際上總是一片混亂,小房間裡擠滿了幾十個人,各路不同人馬塞在沙發上、床墊上,人們抬來好幾箱啤酒、各種影片、滑板(它就在走道與走道之間滑來滑去)、噴漆、大富翁,一個奇異的party在廢墟昏黃的燈光下進行,所有人或坐或臥閒聊著,看著電影或是純粹四處閒晃,各種不相識的人在這裡卻達到一種和諧之感,這時,小客廳外面放了一個大缸子點火來驅蚊子,鮑伯對於升火相當在行,總是蹲在那露出自己的股溝,陽光青年都喜歡露出自己的股溝嗎?我不知道。吸膠阿伯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唯一的不同是這次他拿的是啤酒而不是強力膠。IR則在一小群支持者的圍繞下唱著oasis或是beach boys等老搖滾,然後大骨就會表現出一副焦慮到爆的表情。

一開始,所有人只能盯著垃圾展的小電視,後來有人搬來了一台投影機,一群人就在籃白燈光下看到天明,影片內容則從獨立製片小電影到「豬頭,我的車呢?」不等

奇怪的是,來這裡的人都會被此種氛圍感染某些情緒,其中包括相當大比例抱持著來玩玩的大學生過客,這些人通常都帶著某種虔誠的心情來到這個地方,變得很亢奮很慷慨激揚,像是摩門教的傳教士,他們會抱著攝影機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說他們正在計畫著拍一些關於廢墟的故事,他們正在計畫著建個練團室,讓全台北市的搖滾樂團都可以來這邊練習,他們計畫著讓這裡成為最後一個劇團聖地,或是撒旦教的傳道中心等等,他們的眼睛因為遠大的計畫而閃閃發亮,第二天,他們會一覺醒來發現更多更遠大的計畫,比如說建個諾亞方舟將全世界的動物都能夠逃避全球暖化等等,然後就再也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一開始你會有強大的失落感,在面對瞬息萬變的人口流動時,之後你便學會以抽離的角度來觀看所謂年輕人的熱情。

在某人跟你說一個遠大理想、某些長遠計劃、某些將改變人類社會的巨大革命,你會問自己,也問他:「一分鐘?」、「兩分鐘?」、「一天?」、「一個禮拜?」你這麼懷疑,也這麼想。

因為你知道以上談話絕大部份都不了了之。

 

我們跟大骨與阿布魯,仍改不了大學的老毛病,坐在門口,跟所有進來的人打招呼,並對著背影,取笑所有進來的人。

「嗨。」

「嗨,請進。」

「她是來唱戲的嗎?」我問,然後三個人訕笑。

「嗨。」

「嗨,請進。」

訕笑。

05-O- (9)

發電機在房間另一頭嗡嗡叫著,黃色鎢絲燈泡的廢墟,到處人頭竄動,這裡,好像又回到了當初還不是廢墟的年代,重新出現了人的笑聲、腳步聲、咳嗽吐痰扛屁聲,廢墟在週末夜晚經由人群重新又復活了一次,經由發電機、投影機、年輕人、啤酒、壁畫與塗鴉表達生命。

說老實話,這是個愉悅的周末,至少是事後回想難以忘懷的回憶,不論有多廢。

「所以…你覺得怎樣?」

我這樣問辮子頭,不過我不是真的有心知道。

「這應該就是你們的目的吧。」辮子頭是阿布魯帶來的朋友,在巡了一整個晚上之後,走到我面前來帶著一臉諷刺。

「一群人在這裡彈彈唱唱彼此安慰,逃避一切,尋求周末夜晚的開心。」

IR終於彈完了一個段落,正要從綠洲合唱團的愉悅心境轉換到席琳狄翁的悲愴,旁邊的人股著掌,還有歡呼。大骨終於受不了轉頭往樓下走去。

「喔,對,大家可以來喝酒,認識彼此,尋求週末的刺激。還是這真的就是所謂的公社或是佔屋?還是搞了老半天你們在做的是來電五十廢墟版?」那時我很掛,所以我沒有回答她,我也懶得回答。

「抽菸嗎?」我問辮子頭,並幫自己點上一根。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廢墟具有什麼意義嗎?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所有人被趕走、被抓、然後關門大吉,大概就是這樣。

我常聽到某些人被質疑的時候,會直接說:「不爽你可以自己搞一個。」

乍聽之下會覺得超機歪,擺明就是沒甚麼好講的,不爽你可以自己做,閉嘴,不要來跟我說這些,反正你也做出不什麼。

不過,我現在還真他媽的想要這樣講:「不爽你真的可以自己搞一個。」

雖然提出質疑的人通常跑得比過客大學生更快,來講一講第二天卻又不再出現。

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答,而事情總是朝這種方向發展,人太混雜、總是來來去去,眾說紛云,每件事總是沒有個共識,帶著不同的期待,雖然總是大同小異,雖然大家都想玩一玩又不想負責,你還期待能怎樣?而在你提出你的質疑或是喜愛的時候,你願意為你說的話負責嗎?還是你是嘴巴上的玩玩?乾脆讓我們接受這個現實吧,這裡不是玻利維亞山上,這裡大家都說說來玩,重點是在這當下到底所有人得到了什麼吧。

對呀,我到底在這裡得到了什麼?

至少我得到了一頓冷嘲熱諷。

 

我看著雞走過黑暗的走廊,以漠然看待昏暗小客廳發生的事,

雞必然漠然,因為它是一隻他媽的雞。

 

周末結束,我們又得花兩三天的時間將大量垃圾清光。這時候怎麼號召都不會有人來。

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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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叫的發電機

05-O- (2)

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提過,廢墟沒有名字,廢墟的名字就叫作廢墟,沒有人麻煩到幫他取個名字,就如同養了一條狗久了以後你便叫牠「狗」,養貓養久了你便叫牠「貓」的道理一樣;所以在某人說「我昨天去過廢墟。」,你知道他指的是廢墟,我們的廢墟,如同某人說,「我養了一隻狗」,你知道他指的不會是一頭大象。

雖然我們後來為廢墟開了個網站,為網站取名叫作:白宮,來自於另一個玩笑:喔,這裡真白,像白宮一樣白,於是其他人都笑了(其實不是很好笑),而白宮就成了我們的名字—我指的是網站。

廢墟如同它的名字,是個廢墟,廢墟是廢墟這件事情意味著,這裡沒有水、也沒有電,而且破爛一片,有天我跟瑪莉靈在廢墟中間的小木屋掃地,掃著掃著腳底下的木頭突然因為腐朽而碎裂,咻的一聲我突然往下陷了一公尺,我的腳在他媽的半空中踢來踢去,瑪莉靈得丟下掃把跑出去求援,幾個人才把我從一堆破木頭當中拉出來。

關於的問題,在進來沒多久就已經解決,有人發現,廢墟的一邊角落,是一個蓄水池,照說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一個自流井,從此以後我們都會跑到這裡來打水。

但是電的問題難以解決,雖然我們有個每天準時於六點亮起的路燈,但是,它就是個路燈,誰也不知道如何把路燈的電遷到屋內。所以,每天只要天一暗,所有人得開始點蠟燭和其它會燃燒發光的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對著彼此發呆著,有人提議要拿廢墟二樓外洩的瓦斯管線來燃燒取暖,不過我相信這麼做的下場只是把這裡轟出一個大洞,然後鑑識人員還得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將所有人的碎片找齊。

在第一次的住戶大會上,有人提議:我們來買一台發電機吧,所有人一致通過,因為我們真的需要電、需要晚上的光明、需要各種電器用品;之後瑪莉靈便像是樓管一樣每天守在廢墟內募款,像是撲滿小精靈一樣一點一滴地累積著經費,最後,我們居然籌到了錢在奇摩拍賣上買了一台發電機,隔沒多久,發電機便在眾人的圍觀之下躺在廢墟當中,有著嶄新的外殼與亮麗的烤漆。

這時我想到在駭客任務第二集裡尼歐站在人類的堡壘、逃避機器追殺的最後聚居地錫安的時候,船長孟菲斯指著錫安中心轉動的巨大機械說:這是錫安的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

不過,發電機小藍也是廢墟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儘管它只有50立方公分。

發電機如同它的價錢一般的廉價,藍色閃亮防鏽漆之下是一堆十足的破銅爛鐵,行動詭異,難以捉摸,不在心情好的時候絕不啟動,不然就是噗噗噗兩下便歸於沉寂。在漸漸烏黑的天色中,所有人都得滿頭大汗的繞著發電機轉。

脂肪動能產生機械動能,人類工業革命依賴石化動能。

喀啦咖、喀鏘鏘。

發電機不動如山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來回來回。

咖啦,咖啦、啦啦啦。

來回來回。

面對沉默如巨石的發電機,你必須具備無限的勇氣與決心。

尤其是在日落前的稀弱微光中,

尤其是在汗水淋漓所浸透的背心上,尤其在你內心充滿懊悔與沮喪之時。

而你能做的,只是不斷的推拉發電繩,嘗試著製造某種希望的假象。

「該死的我們被騙了,這爛東西根本不能用。」大骨首先放棄,將自己甩在沙發上。

「這樣拉下去應該沒有結束的一天吧。」阿布魯說。

「喔,閉嘴。」我接過發動繩,瘋狂的拉著。

噹噹噹、噹噹噹。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發電機的每個零件似乎都要散成一地,但是引擎卻依然故我的死氣沈沈。

「應該是姿勢的問題,你有試過蹲下來拉嗎?」瑪莉靈站在一邊表示意見。

接下來所有人便會在發電機前嘗試各種體位,正著拉、倒著拉、蹲下、站起、半蹲。

大骨說:「如果把發電機倒過來放呢?」

所以發電機也以各種方式放置,正著放、倒著放、斜立、側立。

來回來回。

鏘鏘鏘鏘、咖啦喀啦。

這時天已經黑了,所有的一切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潮濕的汗水味和喘氣聲。

「嘿,我發現一件事。」這時IR跑來表達意見。

「你們根本沒有把開關打開。」

「喔,是喔。」

「耶,真的耶。」

「原來如此啊。」

「喔,真是抱歉喂。」

來回來回。

 

咻、咻、咻。

來回來回。

來回來回。

 

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噗噗噗馬達的聲音震動了每個在房間中的萎靡心靈。

天花板上的燈泡、錄音機、電視同時亮起,就像突然在同一時間醒過來一樣,我在光明之中看見每個因過度扭動腰部而扭曲的臉孔,各自躺在沙發上喘氣不已。

 

終於,我能夠了解在工業革命時期人們第一次發現電是什麼樣的心情。有電,代表你不需要在寒風中像是賣火柴的女孩一般用手護著蠟燭祈禱它不會突然熄滅,有電,代表你可以不用看著太陽日落而匆匆的回家,有電,代表一切生活機能物品皆可運轉、代表你可以使用任何文明產品,你可以享受各式基礎娛樂,例如電視、錄音機等等,有電,你才踏入現代人的第一步。

 

隨著發電機的來臨,廢墟進入另一個時代,這是一個有發電機的廢墟時代

有電的發電機時代,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首先,我和大骨把垃圾展的電視搬了過來,放在小客廳,之後,小客廳又多了一個音響,和其他人捐的一堆唱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烤麵包機,雖然沒有麵包,最重要的,因為有了發電機,我們才能在晚上開廢墟影展、音樂會等各種活動。

而每晚,我們都重覆著這樣的故事,這是我們發電機的故事、奇摩拍賣的故事;在阿民還沒有把發電機賣掉之前,至少我們還有一台破銅爛鐵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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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膠阿伯

吸膠阿伯

除了雞之外,各式各樣的人都跑來了廢墟,不論你願不願意。

廢墟佔領第十二天,吸膠阿伯在廢墟當中出現,他就這樣走進來,手裡拿著裝滿強力膠的袋子,所有人帶著驚恐的眼神看著他,瑪莉靈則是一副看到鬼的樣子。

「嗨,不用理我。」吸膠阿伯說。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麼,所以就叫他吸膠阿伯。

全廢墟大概只有IR跟他最熟,她總是在吸膠阿伯旁邊彈著吉他,吸膠阿伯無言地聽著。畫面出乎意料的合諧,不知道為什麼。

從此以後,吸膠阿伯成為廢墟的地景之一,一個強力膠塑像。

「老弟,有煙嗎?」晚上,吸膠阿伯自我身後說道,深夜兩點的廢墟,只有我跟他在小客廳。

我側眼看著吸膠阿伯正上下劇烈顫抖的手,酒在杯沿四處潑灑(嘿,那不是我的杯子嗎?),不知道最後有多少順利到達嘴裡。

我掏了掏口袋,從底部拿出兩根皺掉的香煙,遞給他,也為自己點上一根。煙頭的火光照著吸膠阿伯飄渺的眼睛,吸膠阿伯將煙拿在手上呆呆的看著火光燃燒著。

在今天早上發現鐵鎚跟老虎鉗就這麼憑空消失之後,我被迫拿著磚塊奮力地把釘子敲進木椅之中,紅色碎削佈滿手臂。破木頭表面迅速龜裂並成為碎片。

吸膠阿伯的鼻毛探出頭來,隨著風顫抖著。

我心中想像著他在夜黑風高之下走進我的房間,以極度顫抖的手,把我的鐵鎚跟老虎鉗子放進袋子中,越窗而出,消失在暗夜。

 

吸膠阿伯在我身後說「這是一個吸毒者的悲哀」,也像在對自己說。

我揚揚眉毛,嘗試用同情心的語氣說:「是喔」

「是喔,是喔。」

吸膠阿伯拿了小茶几上面的水梨,咬了一口。

發紫的嘴唇流滿了汁液,我不知道還有誰可以把水果吃得那麼津津有味。

其實,這是送給里長的禮物;前幾天,我跟IR還有台大生捲毛,抱著一盒水梨,踏入了里長服務處。

IR說:「你好,我們是一群大學生,計畫著在愛國西路上的廢墟舉辦一系列的活動,請多多指教。」

里長帶著一臉狐疑的表情,問我們:「你們有申請嗎?」

「申請?」拿著水梨的我手心正在流汗。

「對,那塊是台灣銀行的地吧,你要向他們申請,經過核可之後,再到警察局申請,提出書面計劃,最後,才來我這邊。」

「但是,這塊地沒人用不是嗎?」

「對,但是你還是得申請。」

申請?為什麼要申請?在他們眼裡,這裡不過是一張權狀、一個等待轉售變賣的物品罷了,將這塊國有地棄置不用的,是他們吧,將地棄置,圍起來不讓人們使用,是種罪過吧,使用棄置的東西重新利用還得要申請,真是荒謬透頂。

於是我們起身走人,臨走前,里長伯打死也不肯收我們的水梨。

「怕收了就要擔責任吧。」IR這麼說。

於是,水梨禮盒現在躺在廢墟當中,吸膠阿伯吸吮著果核,又拿了一顆。

「這可以吃嗎?」他問。

 

我斜眼看了看房間裡的三隻鐵棒,心裡盤算著,在緊急的情況之下,怎麼用最快的方法把他擊倒?

「我從20歲就開始吸毒了,吸毒毀了我的一生」

第三十五次的重擊讓剛搭好的兩個木頭支架劇烈的搖晃,灰塵四散在我的眼前,我劇烈地打著噴嚏。

「幹,幹,幹。」

從他的頭頂擊下,可以瞬間將他打昏。或是打在四肢上,可是,如果他拿武器怎麼辦?

「我有一個兒子,跟你差不多歲。」

我隨手拿了一頂安全帽,跟鐵棒放在一起。

我太太不要我了,我完蛋了,玩完、死定、結束、這就是我的一生。」吸膠阿伯在後面捶胸頓足,像是受傷的肺癆猩猩。

「別難過啊,往好處想,至少你還有……嗯……強力膠啊。」

我嘗試安慰他。這時吸膠阿伯縮成一團,另一隻手握著灌滿強力膠的塑膠袋。

 

我的心中閃過了幾種作戰模式、殘殺模式、毀屍滅跡模式

幾百種階級仇殺在我心中閃過,在五分鐘之內,我心中是人類幾千年來的縮影

埃及奴隸推著大石頭到沙漠中央玩著法老王的大積木遊戲,

羅馬人揮舞皮鞭打著迦太基人巴勒斯坦人亞細亞人北歐蠻族,

啪、啪、啪

像在打蚊子

佬佬把洗腳水潑在丫環身上。

佃農每天揮汗如雨,養著地主的胖屁股。

「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我跟你還是可以成為好朋友的。」
吸膠阿伯走過來拍拍我的背。

「是歐是歐是啊是啊當然」

吸膠阿伯把最後的酒喝光,將我的杯子放在我身後,(是叫我自己洗的意思嗎?),自己下樓,走了。

這時我的木頭架子垮了,只剩下一堆碎裂的木屑。
隔天下午,我在衣櫃底層發現了我的老虎鉗跟鐵鎚

是三天前怕被偷走而故意藏在那的。

 

雖然之後,我們丟的可不只是老虎鉗跟鐵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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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住戶大會

05-M-(0)

廢墟佔領第五天,除了打掃之外,我們一群人拿著釘子與鐵槌在廢墟四處修修補補,把門重新栓上;關於門,原本廢墟擁有每一扇完好的門,不過前幾天,來了幾個收破爛的,在我的面前把門卸了下來,

我說,嘿,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個門又沒有招惹你。他說他要拿鐵來賣錢,他要吃飯養家活口;而我他媽的能說甚麼?我還幫他把其中一扇門卸下,好讓他拿去門栓和喇叭鎖。

所以現在廢墟沒有任何一扇完整的門,連插頭燈泡都被拔光,我們還得花錢再買門栓裝上去。

另外,有人看上了後院,希望能在裡面種田,於是我們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院子裡除草整地,還找了一些懂得種田的人來測量土壤,除完草的下午,就隨手把小木屋的碎木頭拆下來堆在一起烤番薯,這還滿好笑的,因為一堆人滿臉烏黑窩在一起吃著半熟的番薯,看起來像是一群穿著短褲T shirt的主著,在這裡不具歧視原住民的意味。

不知道是誰說要舉辦住戶大會的,實際上在最一開始我感覺每天都有住戶大會,不過不是在廢墟裡面舉行,我們總是一票人走路到附近的傻瓜乾麵吃東西,這時你會感覺像是一個宗親的家庭聚餐,所有人繞著圓桌排排坐低頭猛吃著眼前的乾麵。

不過我想那個人還是在廢墟歷史中擁有某些建樹,雖然對那人我早就不復記憶。

我們真的需要一個住戶大會,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需要解決,比如說,我們需要電、需要水,需要完好的門,這些都要花錢,並且一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這樣總會有被抓的一天,有些人就在附近住戶面前大搖大擺的走進廢墟,臨走前還摸摸附近小學生的頭,這樣警察不來才奇怪吧。

關於我們第一次的正式住戶大會,是在樓梯間幾張清出的沙發上進行,一堆人尷尬地自我介紹,「嗨!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阿布魯,我之所以來廢墟是因為這個地方很有趣。」

今天大骨因為練團的關係,所以沒來,但是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因為大骨的前女友也上前自我介紹:「我叫IR,我認領了四樓的房間,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而這時我真想看看大骨的表情。

在小客廳中央,鮑伯站起來,說著關於廢墟的理想,他說,來這裡的人,可以共同分享這個空間,來這裡,一切公平,一切經由討論,大家共同管理與自我管理,以上是關於鮑伯共有共享的理念;我說其實我不太知道,我只是希望所有人來參與。瑪莉靈說為了無比崇高的實驗精神。IR說她只想在這裡彈吉他,有些人說他只是跟朋友來,純粹來看看,他還會在這裡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也有人講了些關於在這裡能幹麻幹麻,法國那邊的佔屋從一開始就跟附近的居民互動,有人說國有土地私有化的問題,現在公家機關都在賣土地,所以我們應該也可以把這塊土地從國家手上爭取下來。有人說我們可以辦一些活動,讓周圍的居民一起參與。周圍有些人點頭,有些人沒有反應的聽著,阿布魯說,我叫阿布魯,我是上山打游擊的成員,所以我在這裡,大家好。

我記得這很像某個小說或是電影情節。

一群小孩因為空難或海嘯之類被困在荒島上,於是首領站上小土丘拿著海螺講著某些理想,該怎麼生存下去的真理,也些人說打獵吃肉才比較實際,後來大家會發現民主制度是多麼的不符合人性。

最後,因為鮑伯的一席話,一群人弄出了一個住戶共同公約,內容如下,接下來第一次的正式住戶大會就在寒風中以沉默作為完美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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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住戶共同公約

1. 空間共享

廢墟各房間除共有空間外,為各自擁有的房間,

由各住戶認領作個人用途。

其他住戶仍保有使用房間的權利。

2. 材料共享

個人重要物品,放置在個人置物櫃。

置於個人置物櫃之外的物品作公物使用。

3. 資訊共享:

將多餘的書籍,雜誌,刊物捐贈到廢墟閱覽室。

4. 金錢共享:

廢墟金費由所有人共同負擔,作為購買必須品,辦活動之用。

 5. 每周定期舉辦廢墟住戶大會。

 最後一項是個附註,附帶條約,大概是因為有人覺得在寒風中聊天相當有趣,或是其他,總之不是我提的。

於是,住戶大會成為每週固定舉辦的廢墟活動,從影展、音樂會、烤肉會不等。

而廢墟則堆積了越來越多的空酒瓶與各式零食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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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配置

05-C-(2)廢墟平面圖

每個來到廢墟的人都可以認領一個房間,每個房間可以各自作自己的用途。

05-C-(2)各樓層平面圖

1. 小客廳:

廢墟中最重要的一間,廢墟住戶大會的集會地點、廢墟影展的放映地點、廢墟勞動後喝酒打屁之地,遊戲間、聊天間、打混間。集合種種的多功能用途於一身,以前是油漆工人的流浪漢阿寶甚至把它整個粉刷過了一遍。計有一台電視、收音機、烤麵包機(可惜沒有麵包)等家電。

2. 集會點:

於小客廳外面,剛上樓梯的樓梯間,中間放著一個大罈子,有時會把垃圾舊報紙等丟在裡面燃燒驅蚊子,廢墟住戶大會時,IR總是窩在這裡彈著吉他,旁邊會圍繞著一群人,平時是烤肉、生火取暖、聽演奏的地方。

3. 練團室:

在廢墟一開始時,台大生捲毛說:「我要來建一間練團室。」

於是他找了一間房間辛勤的打掃。

幾個禮拜後,捲毛帶著一夥人開始偷拿四周工地的磚塊與水泥,這代表你得搬著幾十公斤重的重物翻牆並且抬上四樓。

再幾個禮拜後,大家忙著為房間做各種改裝,包括把窗戶封死,架設門鎖,研究吸音板等等,接下來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忙著攪水泥、排磚塊,摸索著砌牆的技巧之類,最後,我們真的砌起了一道牆。

至今,那間房間從未放置過任何樂器。

4. 小陽台:

廢墟中唯一的陽台,擁有俯視小院子的絕佳景觀,必要時充當瞭望台之用,平時則用來曬太陽、曬棉被之地(流浪漢專用)。

5. 公用置物櫃:

我們在櫃子上加裝了一個號碼鎖,所有廢墟貴重的物品皆擺在這,包括我們的發電機,直到最後阿民把鎖撬開,把所有東西拿去變賣,廢墟又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6. 阿寶房間:

流浪漢阿寶於廢墟佔領三個月後搬來這邊,還修好了一張雙人床,牆上掛著一張Bob Dylen的畫像,阿寶說只是純粹為了好看;廢墟行動結束後半年,阿寶離開廢墟。

7. 阿民房間:

廢墟佔領一兩個月後,流浪漢阿民獨自佔了一間,門口放著他的腳踏車,房間裡面鋪了一張床墊,還有各種阿民做的手工藝品,阿民到處畫著各式符咒,他說,是為了防止黑山老妖。

另外,阿民喜歡在他自己的廁所小便,不過,如同你所知道的,廢墟的馬桶是沒有水的。

8. 廢墟書城:

書城,每個人將各自的書籍捐出,集中在廢墟書城當中,作資訊與書籍的集散地,所以你沒事的時候可以窩在那裡看書,我是說,如果你喜歡邊抓跳蚤邊看書的話。

9. 曼菲畫室:

兩個小女生認領的畫室,兩個人常窩在裡面畫東畫西與拍片,房間裡面充滿各種小女生的物品,鏡子、高跟鞋、耳環、碎花布等等或什麼之類。

10. 塗鴉練習室:

平時拿來存放噴漆與練習的地方,有個行軍床,還可以小睡片刻。

11. 垃圾集中場: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人會把垃圾場設在自家門口?

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12. 水池:

原本是一個蓄水塔,理論上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廢墟主要水源來源。

13. 院子:

本想種馬鈴薯,動員了許多人除草好幾次,但是不了了之。除此之外,倒是在這裡烤了幾次番薯。我們的雞散步之處,而其實,大部份的情況是雞恐懼得被某人追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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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大掃除日

05-F- (2)

「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廢墟占領第一天,在我們拿著抹布掃把踏入廢墟時,眼前是滿坑滿谷的垃圾、飛舞的蒼蠅、老鼠、跟塞滿走廊的破家具,二樓中庭,牆壁裡某處的瓦斯管線破裂,不斷地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音,四處瀰漫著瓦斯味。這時候,你會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ㄧ種還未上陣就已經先被垃圾怪物打敗的感覺,彷彿你眼前的是人類文明的所有廢棄物集合、骯髒魔王、或是一百個垃圾展(大骨如此表示)。

在我們象徵性的把等人大的衣櫃搬到一邊,清空玄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我們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還是一無所獲,眼前仍是巨大的廢墟,所有人卻累得跟狗一樣,讓人絕望,想要放棄,而通常第一個說的人是阿布魯:「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有時候你會覺得很機歪,比如說塗鴉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塗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出去瞎晃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他的特點就是以一種終極的方式看待每一件事物。

不過這次阿布魯卻講得切中要點,這樣掃下去,是不會有結束的一天,或是,會有結束的一天,就是在一年後地主發現了我們,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我們正好把一樓中庭打掃乾淨。

「如果我們打給清潔隊,跟他們說這裡有一塊廢墟,裡面有很多垃圾需要打掃,可行性高嗎?」

「如果他們要公家發函呢?」我們在選中這個地方沒多久,經由幾番查證得知這裡是以前的台灣銀行宿舍,而且還是高級宿舍,因為每層樓還有所謂的傭人房,讓傭人睡的地方。

「別傻了,那誰要去門口帶領他們?」

「你。」

「那為甚麼不是你?」

「因為你比較適合交涉。」

「喂,喂,等一下。」

「如果說跑去跟里長說我們希望發動一個社區公共清掃活動呢?」

「里長嗎?他如果叫我們去掃社區公廁呢?」

「喂,喂,停一下,說點有建設性的。」瑪莉靈打斷我們無意義的爭吵。

於是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實際上,除了無意義爭吵,我不太知道我們四個人還有甚麼比這個還來得更擅長。

 

接下來的十分鐘,大骨坐在階梯上玩著拖把,阿布魯正在沉思,或是睡覺,瑪莉靈一話不說的坐在傾斜的沙發上。從上山打游擊成立到現在,每次討論的時候,都會陷入這種狀況,先是所有人熱烈的討論一個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比如說發射一個無人衛星至火星上面做為接續塗鴉之後的第二系列作品,之後就有人會對衛星的材質斤斤計較起來,第三個人會怒氣沖沖的說他要用前衛的方式製作衛星,讓外星人嚇一跳等等,在一兩個小時過去以後,會有人大夢初醒,將大家拉回正題,而那人通常是瑪莉靈,而拉回正題的結果就是陷入無止盡的沉默。

「喂,瑪莉靈,如果要動員,你可以找到多少朋友?」我說。為了打破沉默。

「就我們劇團的大概五六個吧。」

「阿布魯呢?」

「大概差不多吧。」

阿布魯有一些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朋友。

「你呢,大骨?」

「沒有人…」

以前大學的時候通常只是我跟大骨互相動員,所以這個問題沒有問的必要。

號召吧,像精神堡壘那樣,總之就是號召所有需要的人力。」

「這樣靠我們是不會完成的,那麼乾脆把更多人拉進來吧,這就像尋求群眾的支持,全世界游擊隊正在做的事;先從身邊的朋友開始找起,朋友還會找他們的朋友,還可以經由網路宣傳,我們有一個部落格不是嗎?所有人聚集起來以後開始分配房間,畫分區域各自清理,最快的方法,而且很有效率,至少,你不會想一輩子蹲在這裡清理著垃圾吧。」

這不是個壞主意,以最少的力量來達成目標,又可以讓所有人參與,我實在想不到有比這還要更好的方式,至少就目前而言。

當然,所有人無異議的贊成通過,以逃脫無止盡的恐怖沉默。這通常也是我們討論的結局。

 

於是我們回家,在網路上到處刊登訊息,希望所有人來參加,打給所有的朋友,希望他們來參加,拜託家人,希望他們來參加,等等。第二天,廢墟多了五個幫手,瑪莉靈的劇團朋友,我們至少可以把擋在路口的沙發搬到院子中,第三天,數目多了一倍,阿布魯帶來了他認識的樂團掛,我們清洗了每一層的樓梯。之後每天,幾乎都有人來廢墟認養新的房間,每層樓到處都有人忙著搬運著大型家具與清洗地板。

基本上,清掃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鮑伯是阿布魯種子社的朋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帶著毛帽或是反戴的棒球帽,像是個精力過剩的運動青年。

「喂,我來幫忙,但是我不認養房間。」鮑伯如此跟我說。

「喔,好」我如此回答。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關於進入廢墟的故事

05-E-(0)進入方法  翻牆

在進入房子以前,首先我們必須處理的事情是:進入房子的事

我們望著廢墟門口那扇長年鐵鏽卻仍是血盆大口紅的鐵門,厚實且強壯,中間有根焊死的鐵條與生鏽的大鎖,我抓著門把試著前後晃動,裡面有某個地方被焊著而無法移動,我退後踢它、兩個人一人一邊猛踹、上前用身體撞、退後兩步助跑上前撞門等等。想當然的,除了落在頭上的一堆鐵屑之外,門依然沒有動靜;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想進去逛逛,這並不構成甚麼太大的麻煩,你只要跳上圍牆邊的一排汽車上,利用彎曲鐵板的彈力,兩步就可以飛越兩公尺高的圍牆,但說到長期佔駐一個地方,每次都得翻牆就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你想背著兩袋水泥飛離地面兩公尺高嗎?那麼也許你該進佔的不是廢墟而是少林寺之類。

 

幾個人討論之後,以下是我們的計劃,以兩人輪班的方式拿著鋼鋸瘋狂地在鐵條上前後推拉,以每次五釐米的方式向前推進。我與瑪莉靈同一組,與大骨阿布魯分前後兩班。

在狂汗如雨的下午,鐵屑緩慢地從金屬與金屬的摩擦面間擠壓出來,刺耳噪音鑽進兩人的耳朵振動的耳膜,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汗水的金屬味。

三個小時後,大拇指粗的鐵條有了不到半公分的缺口,而我全身早已酸痛不已,腰痛得像被火車撞過,而我的手掌已經開始起水泡、汗水浸濕整個胸前。

當有路人走過,兩人便同時轉身仰望天空、假裝欣賞雲彩。

我跟瑪莉靈有一句沒一句瞎聊著。

「你記得崔崔嗎?」我想起了崔崔。

「崔崔?」

崔崔是我們的大學同學,在畢業的前幾個月,跟三十歲事業有成的公司小主管結婚,在全班的祝福之下步入禮堂,前幾天,我遇到她,挺著肚子臉上流露著幸福洋溢。

在她跟我打招呼時,我的包包裡還放著鐵槌鋸子與螺絲釘。

說也奇怪,崔崔的臉,跟眼前的鋸子,相較之下特別諷刺。

這時瑪莉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雖然我總是在說些奇怪的話。

「我是說,為什麼要參加這些東西、做著這些事情、參與這些活動?不找工作是會餓死的吧,我媽總是這樣跟我說。但我就是不甘心這樣渾渾噩噩地坐在面試官桌前,還得剖析自己說,哦,我可是很有才幹的喔;如果堅持的走自己的路,應該是行得通的吧,於是這樣想,當個革命青年吧,我又想,沒想到,這年頭革命青年會被一群人公幹、好不容易脫身後現在卻拿著鋸子鋸著這個可能永遠鋸不開的門,這些,你有想過,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指我,我也指大骨、與阿布魯,做這些,是藉口、也是理由,是因為我太憤怒,而不想工作,也是因為我太懶惰了,或是太迷惑,而不想面對真實人生,而隨著事情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變得你不得不持續的做下去。我想我是這樣,大骨是這樣、阿布魯也是這樣。

而瑪麗靈,毫無困難地從學校畢業、正準備出國唸書、玩著劇場,似乎一切以計劃的、規律的腳步向前邁進著。換句話說,瑪莉靈絕不是那種外顯式的叛逆狂,拿著鋼鋸鋸門的她,動機才更真實。

瑪莉靈接過鋸子,前後推拉著,從後面看有點好笑,像是住在森林裡的小矮人或是會砍柴的精靈之類的角色。

「喔,我不知道。」

「或許我很無聊吧。」瑪莉靈說。

「或許我正在找尋所謂人生的意義,崔崔是一種意義,我們現在是一種意義,意義沒有好壞差異,因為意義只對個人重要吧,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喔?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開玩笑的吧,如果塗塗鴉人生就會有意義的話那未免也太廉價了一點。」

「也是。」我說。這是一句諷刺嗎?

瑪莉靈想了一會,於是說:「我想,一切是為了無比崇高的實驗吧。」

「試驗?」

「實驗啦,實驗。」

「有什麼差別嗎?」

「其實沒有。」

「所以你要表達的是…實驗與試驗文學性的差別?其實人生是一場實驗,黃金的考驗?金石的試驗中每個人在其中找到人生的真諦,是這樣嗎?你我看到人生的光芒發現人性的脆弱,於是男女主角最後過著真正自我的生活,是這樣嗎?剛剛你不是才在討論意義的廉價性嗎?」

「你在搞亂話題吧。我要說的是,實驗就是參與各種東西,塗鴉、游擊、佔屋,有時好玩,有時不太好玩,大部份的時間也很累,有時你只為了一些瞬間的東西,比如說在包裹計劃結束後我們四個人走下山,抱在一起覺得我們完成了件大事,事後回想那時候我們到底在幹麻啊,不就是一塊破布和一個鳥演出,但當下就是很開心吧,比天底下一切的事情都來得開心。所以我說,一切只是單純嘗試各種可能,單純的實驗喔,嘿,至少我們知道了,原本塗鴉是會被公幹的啊!」

其實被幹的人絕大多數是我,只是我不想講,在研討會我站在台上看到自己靈魂的時候,我眼角看到瑪莉靈在台下笑得很開心。

「而現在,我們也不知道鋸開這扇門會發生什麼,也許好、也許壞,一切未知,而偉大的冒險就躲在這個門後面等著我們不是嗎?」

「哈、哈。」

我乾笑了幾聲。

「我啊,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無關乎革命、無關乎反叛,我只是想知道,這種方式是否能好好的活下來罷了。」

生活,大概是一種實驗吧。

 

我用一種自問自答的方式終結掉著個話題。

我知道這些問題總是不會有所謂的正確解答,所以還是繼續自己的工作,並且嘗試說服自己目前正在使用最不愚蠢的方式。後來又換了一次手,這時兩個人連講話都嫌累,炎熱的天氣令人口乾舌燥,瑪莉靈蹲在一邊玩起草來,我便抬頭仰望天空想著事情,讓手自顧自的前後搖動。

幾秒鐘後我把鋼鋸弄斷了,飛濺的金屬差點劃過瑪莉靈的眼睛。

 

就在第二天下午,鐵條應聲斷裂,門喀啦地一聲推開,就像是它原本就那麼好推開一樣,展現在我們眼前是廢墟的樓梯與門廊,就像是它從來未曾是廢墟、從來未曾被遺棄一般,只是有一種無人居住的幽靜氣味。彷彿在眼前的是一個陶潛花一輩子找尋的桃花園之類的人類最終夢想園地,只是一直被姆指粗的鐵鍊焊住。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關於廢墟開始的那天

05-H- (1)

「你知道佔屋行動嗎?」

瑪莉靈最早如此說。

佔屋?

「佔屋、佔屋啊。」

「我在書上看到一群藝術家在巴黎佔了一棟工廠,把它整個改造了以後,工廠變成一個巨大的工作室,大家可以住在裡面,做各種的創作實驗,用另一種方式來說,就像是公社,但又不是公社。」

「你也可以把你家清一清讓別人進來住。」阿布魯這麼說。

「那不一樣,不一樣。」

「那租一間房一起住?」

「不是,不。」

 

有什麼不一樣?

瑪莉靈一時間說不上來,或是她說了什麼,但是掩蓋在麵店吵雜的聲音中。

而我覺得很無趣,所以假裝聽懂的應著:「喔,原來如此。」

這招好用極了,比「喔,是喔。」、「所以哩?」、「那麼你要表達什麼?」更完美的終止住一個話題。

最近,我們幾個成員又開始了在師大路前後流漣的生活,年底時一起接工作賺的錢,本來想說存起來當共同基金,結果全拿來在吃吃喝喝上面花掉;這不能怪我,如果你每次剛就座時就有人不斷用下巴比著「公費、公費。」的話,這樣能存得了錢才奇怪。

 

就在幾個禮拜後,我們開始了為期半年的廢墟佔領計劃,雖然跟瑪莉靈那一席話沒有關係。

 

我對於開始廢墟計畫的那天印象特別深刻,我想也許是因為那天喝醉的關係,當你喝醉的時候總是對當時發生的事物印象很深刻,但是如果你再多喝一點,你反而什麼都不記得了。很吊詭,不是嗎?

那天我們幾個人在公館附近的酒吧「巴黎公社」沒命的大喝,(巴黎公社是一個很酷的地方,因為它跟巴黎公社一點關係都沒有,裡面老闆長得像港片版城市獵人裡的孟波,聽說他正計畫開一家分店叫做巴黎舞廳,因為「巴黎人還是要跳舞的嘛!」老闆如此的說。)

我們把啤酒插在褲帶上,手裡拿著黑色與白色的噴漆罐沿著街把所有看得見的東西都噴上圖案、標誌,或單純的「幹!操!」等直接表達性文字、將社區乾粉滅火器取下四處噴灑、我在一個診所上噴上「欠錢不還」、儘管他沒有欠我錢,並且四處撒尿,對側目的路人吐痰等等,在我嘗試要把巴黎公社正對面的鐵捲門噴成白色的時候,老闆跑出來把我抓住,把我拖到一棟廢墟前面,用跟孟波一模一樣的臉對我說:「噴吧,整棟都可以噴,噴到你過癮為止」,於是我們幾個人在那棟廢墟內呆了一整個晚上,噴漆、撒尿、嘔吐,作各式各樣喝醉酒的人會做的事。

於是這件事給予了我們啟發:我們決定進佔一間空屋,改造它,雖然在當時沒有一個人知道佔屋到底代表了什麼,只是,我們需要一個空間,沒人要的空間,而正好,全台北市到處都是這種地方。

那是廢墟計畫開始的第一天。

幾乎在我們決定進佔這棟廢墟的同時,幾台挖土機開進來將水泥樓房拆個精光。

這就是台北廢墟的現況,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廢墟會不會成為一堆磚瓦。

所以在之後的幾個禮拜,我、大骨、阿布魯、瑪莉靈開始四處的找尋適合的廢墟,其中的工作內容包括四處亂晃、在路邊攤買果汁、翻牆、潛入、在路邊攤吃乾麵、跟店家打聽等等。

幾乎大部分的空屋,沒過多久都會面臨拆除的命運,人們不會好端端的放著一塊空地和房子不管,於是我們又得拿著家當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最後,我們選定在愛國西路的舊銀行宿舍-一個四層樓的集合樓房,每層樓前後左右一共有四個單位住宅,每單位是漂亮的兩廳三房加上廁所跟廚房,階梯前還有個小小的中庭,最頂樓有個小陽台,從後門出來則是一整片的後院,與兩棟小小的木屋,木屋中間矗立一根固定於晚間六點準時亮起的路燈。

至於外觀,以推論來說十年前是棟雪白色的建築,如今則處於鐵灰跟苔蘚綠跟鏽鋼筋紅間的尷尬顏色,另外,每一扇玻璃窗都被人完整而細心的打破,打破很容易,但是要打破到一點殘渣都不剩就有點難度,想必有些人為了這件事情煞費苦心,留下一個個黑色的大窟窿面向外面的大街,活像是巨大的灰色螞蟻窩豎立在市中心之中,後來我聽說,公家機關為了快速變賣土地,會派人把自家的廢棄樓房在一夜之間砸個稀爛,住在附近的人看到了,就會認為多了一塊危險地帶,而政府就能夠順理成章地把它給草草賣掉。

在這裡,你可以從房間看到直通西門町的愛國西路,車水馬龍與廢墟內的荒蕪呈現相當的對比。

 

那天,我們幾個人翻牆進入廢墟中,爬過斑駁的水泥牆,沿著階梯上樓,在荒蕪的霉味中走動,所有的雜物像爆炸一樣散落在地面,但是各式家具依然完好無缺,我們從一個房間逛到另一間,我們推開貼著雙喜的木門,阿布魯指著上方的婚紗照格格發笑,新娘依然笑得如此燦爛,旁邊新郎則有著一對招風耳,像是穿著老式西裝的悲傷小飛象。

前方的房間地板上鋪滿了獎狀,上面還寫著大大的寫著蔣經國三個字,以前的屋主想必對比賽有某程度的狂熱。瑪莉靈對牆角的一個老式皮箱情有獨衷,一路上便提著高到她肩膀的箱子跌跌撞撞,像是工蟻或是什麼之類的昆蟲。

我們經過老軍人的行軍床、我們經過滿是張清芳卡帶的房間,我們經過了齊秦的海報、我們經過嬰兒學步車、我們經過有ykk拉鍊的軍用夾克,在二十一世紀初,我們經過了整個八○年代。

 

不用說,我們都同意這是最終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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