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工作日

“我看到內褲了 真的  我發誓”
學長說著  兩眼仍貼在黑色橡皮護套上

我爬上2公尺高的飛彈基座上 冒著生命危險將偽裝網撐開
充滿鹽分的空氣中鏽鐵雨一樣灑在頭上 嘴裡有鹹鹹的金屬味
學長仍轉動著35焦距環往山下的海水浴場搜尋著:

1.帶著漁夫帽與壓克力太陽眼鏡等待40歲除了房貸之外第二人生驚喜的媽媽
2.躲在岩石邊準備被家人痛打之後負著傷在婚禮上流著羊水奉子成婚的小情侶
3.挺著啤酒肚被人生擊倒連選自殺地點都要猶豫再三的疲憊上班族

與不那麼針對性的:
4.尋求著真愛的男人
5.尋求著真愛的女人
6.尋求真愛的老畜牲

與海灘的另一邊:
7.不尋求著真愛的男人
5.不尋求著真愛的女人
6.不尋求真愛的老畜牲

這一切與一切
第一點到第七點

在35倍放大鏡之下每一舉每一動都是阿兵哥消遣的對象
像是國中生物課在顯微鏡底下搖尾優游的精子

因為日子太過苦悶  也因為荷爾蒙已從體內向外維蘇威火山式的噴發而出

你想不到有天你會看著兩截式泳衣晨泳的阿嬤流著汗感受著體內乾乾的世紀末性飢渴

而遊客們仍無知覺的舔著冰棒

“我喜歡綠色衣服那個 我女朋友也喜歡這種綠色 每次看到這種綠色我便想到我女朋友”
學長說著

偽裝網上面掛滿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迷彩碎布
網子長長的另一頭延伸到土裡和花阿草的生長成一團微生物聚落
在草根與網子離開土壤之時 你看到的是一整串的生態系
包括金龜蟲糞便蟲鞦形蟲蚱蜢蟑螂螃蟹老鼠蜘蛛螞蟻蛇蛋鳥巢
有時一整頭的梅花鹿會從土裡飛奔而出並且發出驚恐的嘶嘶聲

嘶嘶

嘶…..

蚯蚓們無知覺的在土裡爬行

豬鬃刷在美製不銹鋼金屬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金屬光澤的反光令人頭暈目眩

學長說:”別把它當成飛彈 把它當成你女朋友 當成一個藝術品 在擦拭時 要投注感情”
我覺得這句話很幽默 讓我想到蔡國強或是戀屍癖者或兩者皆是
於是拿著戀愛的心情擦著注定在空中灰飛煙滅的飛彈 像在幫遠古巨象打手槍

我相信人是習慣的動物
比方說在失去自由的一開始所遭受的痛苦是因為你還帶有自由人的思想
因為你太習慣去期待一些太大的事情
像是突然的升遷  世貿中心的火花   中產階級的革命   彼此身體摩擦的毛茸茸快感等等
而當你生活在一個強迫式的生活中
當你發現退伍令甚至一個月一兩次的放假都過於漫長而難以期待之後
你便被訓練去期待一些生活的零碎斷片
像是  某次佳節的加菜   某次十分鐘的開小差   某個長官的突然放假   通便劑前端的小小幸福   梅花鹿快樂的嘶嘶叫聲等等

諸如此類

小時候我媽給我一本書叫做別為了小事發怒
現在我習慣於為了小事狂喜
軍旅生涯同樣的也是苦行僧的心靈之旅
因為習慣 人們被鼓勵成為某種樣貌抑或被訓練成為某一種人
規訓的意志藉由生活而達成
因為強迫習慣與精神性的抵抗習慣
為了保有本性也為了生存而放棄本性
在這裡每日都是一場革命 (企鵝革命)
每日都在流著血液(血/經血/蝙蝠血)
每日都是出生也每日都是死亡

傍晚的海邊
旅客中心放著費玉清的晚安
這裡是充滿沙與水的社區型圖書館
有著發臭的枯木跟滾燙的紅白垃圾袋

“走吧 沒搞頭了”學長說

於是我們離去
帶著對晚餐綠豆湯祭司般的崇敬與期待

標準
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我來自遠方

深不見底的樹林

我在行走

深不見底的樹林有深不見底的陰影

一層又一層

而
我在行走

穿越深不見底一層又一層的墨綠枝幹陰影


我還在行走

直到大腳怪從樹林深處當中走出

帶著滿身黑色的絨毛

舉起雙手吼叫

同時 腋下散發出千百年來所累積的動物腥味

嚎嚎嚎嚎嚎嚎

於是我醒了

被千年的男性狐臭所喚醒

帶著中華民族千百年的怒氣

我痛恨男人的狐臭

尤其在攝氏40度窒悶並且塞滿400人的大餐廳中

邊吃著過鹹的小魚乾稀飯

並且忍受著隔壁的陣陣腥羶味

豆腐乳/ 騷味

煎蛋 /羊騷味

酸黃瓜  /山羊騷味

同時呼嚕呼嚕的扒著稀飯


而渾然不覺的他

轉過頭來透過泛藍的有色眼鏡給你一個標準台客智障表情

腋下泛油光的一片毛茸茸也順便探頭來跟你問好

這時你有拿飯匙殺人的衝動

你假裝不經意的說:"你知道現在有一種手術可以把汗腺移除 可以遏止狐臭ㄟ 而且作手術還可以請跟營裡病假歐"

為了他好

你拿出衛生紙借他讓他像衛生棉一樣墊在腋毛上

為了你好

你拿出背包中的痱子粉

並且用很爽的表情拍自己的腋下暗示

並且很貼心的把整罐放在床頭

為了維護人類的和平與正義

而  臭味依舊
並且混合著痱子粉成為另一種恐怖氣味

感謝老天新訓終於結束了

標準
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給阿母的一封信

阿母:
我是阿營
我用你寄來的鐵牛運功散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被班長幹爆?

於是我說:一 二 三 四  永遠忠誠

阿母
手榴彈重700公克 在蔚藍的南部天空下會以陀螺狀旋轉
他就這麼急速直升飛啊飛啊飛啊地垂直左下45度角下降
而手榴彈重吉在灰濛濛的教練場上有四百擊最後一幕的新浪潮之美

於是我臥倒在地
吃著沙享受腳上的撕裂傷
阿美族士官長叫道:"媽媽媽媽媽媽媽的的的的的逼逼逼逼逼逼"

於是我行走

喀滋喀滋喀滋的
硬底小牛皮戰鬥靴
一 二 三 四  永遠忠誠
一 二
一 二
一 二 三 四

永遠忠誠 於是我們吼
我們是中國的駱駝 美國的馬來謨

喀滋喀滋喀滋的
腳指時指小指推擠鞋底引發不可磨滅的蜂窩性組織炎

一 二  是  不是 沒有理由

阿母  生存是一件重要的事
生存事關乎你能在身心俱疲之下能享受一根維繫心靈最後平靜的七星香煙
生存事關乎鬱悶遲滯兵營中給予解放的黑松沙士(一定要加鹽的啦)
生存是你能在75年次身背值星帶班長指著你大罵
:"今天我不幹爆你我不姓陳"(他姓黃)之後能鼓起勇氣好好活下去

阿母
昨天兩棲部隊來連上選兵
三個黑硬的像便秘三天拉出的老黑屎士官一字排開
以石破天驚之氣勢叫道:"想當男人的 現在就給我站出來"
三秒鐘之內有十幾個人衝著男人兩個字在眾人的歡呼(啪哈啪啪傻瓜啪哈哈哈)之下跳出來
包括我旁邊的胖子阿雄

阿母
頂著大兵頭流落高雄網咖的我發現生存的重要

生存是香菸與黑松沙士(不能不加鹽啦)

生存是免於被幹爆壂爆核爆葱爆
生存是皮膚與血液組織液與水泥地的苦痛摩擦

不多不少  但是至關重要
而且不代表你一定要傻到去簽兩悽蛙人部隊去證明這點

為了生存 值得乾杯 為了生存  值得慶賀

阿母
我活著出來了

不過禮拜一收假後又要進去

標準
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當老百姓的最後一天

當老百姓的最後一天  我拿著一列清單準備著所有物品內容如下:

01.徵集令

02.最高學歷畢業證書

03.印章一個(不可與郵局開戶同一個)

04.郵局存簿影本

05.戶籍謄本

06.酸痛乳膏、曼秀雷敦、OK繃、綠油精、防蚊液、爽身粉、益可膚

07.電子錶(要有夜間照明的)

08.健保卡(必備,轉診時需用到)

09.錢帶3500元

10.小冊子通訊錄

11.背包

12.照片四張

13.藍筆(油性)、紅筆(油性)、鉛筆(寫AB卡會用到)、立可白(寫心得可塗改)

14.A4防水的資料袋

15.B6防水的資料袋

16.大的塑膠袋二至三個

如所有神風特工隊上機前開始一趟自殺之旅般,我細心地準備著自己的遺物,
不過我沒有幾年的時間  第二是不論我有沒有準備完  也還是得去當兵,總不能打電話過去說:"抱歉  我一直買不到洗髮乳  等我個一兩天好嗎"

於是我在公館買了個不起眼的包包  與不起眼的卡西歐手錶,錶店小姐劈頭便問我:"當兵嗎?"
在我驚恐的問她如何知道之後  小姐以勝利的手勢比著我的卡西歐:"每個阿兵哥都選這支錶"

於是我發現大概全台灣所有的阿兵哥在當兵前都幹相同的事情,在公館買著不起眼的手錶與包包  (小姐  這支錶防水嗎?有夜光嗎?)
我爸跟我說當兵的訣竅就是消失於人群之中 不要太好 也不要太壞"不起眼  訣竅是不起眼"(先生 我要最不亮最便宜的包包)
我爸是這麼說的

於是我去白鹿洞把20世紀少年看到最新一集,花了我一整下午的時間
最後地球瀕臨毀滅  賢知一派與冰之女王突破了地球防衛隊的基地
革命已然開始
“你們還真悠閒阿  馬的"   我出了漫畫店自言自語著,我的革命也正在開始。
外面大雨正下著

於是我看著電腦
看來樂生又掉入另一波的延長戰之中了,"現在不是下載A片的時候了"我喃喃自語著

於是
老百姓的最後一天就這麼結束了

於是
我的朋友們

再會了
熱血男兒阿布魯 (你該跟羅B在一起的)

再會了
多年好友枕骨大孔兄

再會了
多鬆中哥  (你得祈禱多鬆會為你開一輩子以免你失去人生的希望)

再會了
比早洩還嚴重的早洩兄

再會了
臺灣最後一個文藝青年大八

再會
臺灣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卻不停要人載她回家的正派龐克(你要說直刃也可以)

再會
過去廢墟的各位 /上山打游擊的各位/ WTO的各位

再會
在資本主義體制內奮鬥的諸多朋友
在社運場景內揮灑熱血而戰的人們
在教育體制缺氧掙扎的各位

諸多千言萬語也比不上一聲聲再會

再會        文藝青年的少年不識愁滋味
再/會       多愁善感的文字堆疊
再˙會     再也不會

再會orz

再會

希望未來如同今日一般歡笑
雖然這很像周華健的歌詞

標準
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來自硫磺島的信

我確信我不會是美國大兵
或是渡邊謙

我確信我是美日安保條約下等待第七艦隊救援的炮灰
我確定我不會拿到噴火器或是絕地武士的雷射劍
我會忙著為不能走的坦克上新油漆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大膽二膽島渡過餘年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金門唯一的一家網咖排隊寫網誌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中央山脈燒柴打獵烤竹筒飯

我家隔壁的軍營  每到中午總有三個阿兵哥爬上圍牆
對著對面攤販大呼小叫  把手伸出重重鐵絲網只為買個炸雙包胎
看著鐵絲網後饑渴的臉孔我總是想幹真是可悲

不過可以確定的
我以後大概會為蔥油餅跳過地雷陣

標準
一日陸戰隊 終生陸戰隊

於是

於是我又越過了濁水溪
從台灣的極南達到極北
看著被煙烤焦的悲傷海港迎接東北季風
在急速陣雨及酷寒的夜晚甦醒之時我幾乎已忘記自己身處在夏季的亞熱帶國家

我在北極 守著巨獸般端坐在山頂的巨砲
我在火星 看著奇形怪狀的碉堡與掩體

而我已被地球遺忘

我是被世界遺棄的大象墳場中的管理員、計算著數學習題

我是如此計算著的:
1.      當100名新兵面對一名班長時,其被幹爆的機率約為百分之一。
2.      當200名新兵面對一名班長時,其被幹爆的機率約為兩百分之一。
3.      當100名新兵面對兩名班長時,其被幹爆的機率約為百分之二。

其他以此類推。

所以在新訓時你被幹爆的機率很難高過一成。

事情又回到下部隊當天。
所有的新兵得坐在操場上等待
同時間所有的部隊會轟轟地開著十噸軍卡來把人各自載走。

在夏日懊人而蒸騰的空氣中,你看著同梯新兵一個個坐著卡車離去,帶著肉豬撲朔迷離的驚恐神情。
而你,坐在操場上,眼看著自己的幹爆率正在節節攀高中,草地上的你流了一屁股冷汗。
最後你的班長來到,黑得像是去味大師木炭,
帶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你招著手,像是剛從加薩走廊中死裡逃生,

你與9位同梯坐上了軍卡,
你清楚的計算出自己的幹爆率為一成,你也用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他笑著。

於是我又越過了濁水溪,
從台灣的極南達到極北,
北臺灣灰暗地令人想自殺的陰空下,
我的一身曬傷顯得特別落寞,

經過10小時的車程,帶著一頭腦的暈眩,
跳下卡車剎那,
帶鹽的空氣充實鼻孔之中,
遠方幾十艘烏賊船在夜晚的海上前前後後的飄盪,
純白在黑暗之中發出一團團的光輝,
像一片幽暗中的鬼火,

我想那是黑暗之光,
黑暗之光照耀在孤獨的碉堡之上。

碉堡內60個學長一字排開坐在木板床上不懷好意的笑著。
當1名新兵面對六十名學長時,其被幹爆的機率約為百分之六千
而我,清楚的計算出自己的幹爆率高達新訓的六十萬倍。

這的確是黑暗之光,
因我來十分鐘後就大停電,在無風無捕蚊燈的夜晚,寢室炙熱得令人抓狂,儘管外面冷得要命。

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