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佔領計劃

每況愈下

流浪漢阿民先生

廢墟佔領第四個月,就在我經過大公雞的房間的時候,只看到空無一物,這,很不尋常。

通常的時候,它會揮舞著翅膀急於閃避我,並發出格格格的聲音,最後會跳上窗戶作勢要跳下去,不過人與動物兩者都知道它其實沒這個膽量。
媽的,我的雞呢?

我甚至還買了一包飼料。
而沉默的大公雞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雞…..!"   我對著樓下叫想說會不會跳到樓下去
“雞…..!"   我對著房間叫,打開衣櫃查看。
“雞…..!"      沒有格格格的回應
我下樓時遇到阿民
「媽的,我的雞呢?」
「雞?它喜歡吃草,它喜歡自由 ,它應該在有草的地方。」還真他媽合理,看著他的臉我心中有一點預感。平時的時候,如果你問阿民,喂,阿民,你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阿民會給你一個你問我我要去卜卦嗎?的表情,然後轉頭就走,但是如果他急於為某件事情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麼其中一定有不尋常之處。
「喔?你是說它把櫃子扳開自己找草去吃嗎? 」

我昨天在臨走前將櫃子堵在門口以免貓跑進來偷襲,而今櫃子卻出現在另一個房間。
「對」

我感到有點無力。
阿民轉頭一下就竄不見人影,我則拿著一根鐵棒,四處撥弄著找雞的羽毛或是骨頭,或是給自己待會毆打阿民有個好使力的工具。 腦中浮現雞在他胃裡面漸漸變成大便的景象。

「你的雞….你的雞….」

阿民在我面前碎碎念著,大概是關於雞的咒語。
儘管我的臉孔如此猙獰 ,他仍堅持叫我給他一隻煙我搖搖頭,無力的拿出煙,還幫他點火。
「我找不到你的雞。」阿民說
我無力的說:「沒關係,你不用找了。」

阿民抽著煙走了。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當初那個廢墟公約,還真他媽的只是一個公約。

這裡是個黑洞,廢墟裡面的東西,以急速的方式消失,很奇妙,前一刻,你正拿著噴漆作畫,下一秒,你便兩手空空,IR有一天把吉他放在頂樓,第二天,吉他消失於無形,廢墟再也沒有吉他的聲音,IR憤怒地在她房門口寫滿了偷竊者去死等字句,但是並沒有阻止東西的一再減少。

我們的公有置物櫃被撬開了好幾次,於是我們只好不斷得重新上鎖,不過也沒有阻止東西的一再減少。

不是我喜歡懷疑人,不過每次我們發現短少甚麼東西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阿民身上多了甚麼,一個便當、一件新衣、一頂帽子或是甚麼之類。

IR的吉他不見的第二天,阿民身上多了一件嶄新的襯衫。

「喂,阿民,你的襯衫是怎麼來的?」

「撿來的。」阿民有一個特點,對於自己的解釋如果別人不相信他會投以憤怒的眼神,不過他的解釋還真他媽的令人難以置信。

最後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發電機有天也隨著噴漆吉他消失於太虛當中,我甚至懶得去看阿民身上多了甚麼東西。沒有發電機,就沒有電,你可以說我小資或是其他甚麼字眼,不過沒有電,還真的甚麼都不能作。我們又回歸到佔領廢墟的一開始,天一黑大家就坐在沙發上彼此乾瞪眼的生活。

我們陷入自己所訂下的邏輯陷阱。

有人提議要在每個房門裝鎖,那麼就跟一開始廢墟內禁止裝鎖的公約背道而馳了不是嗎?IR很激動地表示反對意見。

又有人這麼說:喔,那麼要看東西一件件減少不是嗎?

所有人又陷入不知所云的爭吵當中。

鮑伯對此沉默不語,也許他正對當初自己的話後悔不已,只是不想講出來,或是他根本不在意。

瑪莉靈則置身事外,不表意見。

於是裝鎖的事情不了了之。但是沒有發電機的生活還真是難熬,而且我們也沒辦法再湊錢買一台新的。

 

另一方面,自從上次警察大抄過一遍之後,他們想盡各種辦法阻撓我們進入廢墟,包括不斷的臨檢與驅趕、加派巡邏車站崗、將鐵門焊死、加裝鐵皮、他們甚至把整個大門用水泥糊起來(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從水泥牆中認出我們原來的大門)。

我們開始玩著你鎖我鋸的遊戲,這表示了:不斷的鋸門,重複著第一天我們作過的事情,不斷地仰望天空和同自己對話,說服自己沒那麼愚蠢。

或是將鐵皮撬開(圍牆的一半是由工地圍籬組成),鑽狗洞進入廢墟,但是你得繞一大圈,而且因為你要從廢墟的另一頭進入,所以你會發現自己還要翻更多的牆跟越過一大堆的垃圾堆。

另外,有次在發現鐵門又被封住了之後,自暴自棄的拿著鐵鎚對著掛鎖猛砸,結果浪費了兩個鐵鎚,而我們還是被困在門外。

那天有人在廢墟某處找到一把繩梯,我們將繩梯掛在圍牆上,並且為自己的聰明開心了很久,後來發現這方法很白痴,因為你必須翻到為牆上把梯子降下來,而,既然你可以翻上圍牆,為什麼你還要大費周章的把繩子降下來?

所以絕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還是選擇翻牆進入廢墟,在之後每次週末聚會晚上,一堆人又得在圍牆邊的汽車上飛來飛去。

 

在有天從廢墟出來,我載著瑪莉靈回家。

她一言不語地坐在機車後面,我則一言不語地騎著車。

瑪莉靈突然對我說:「喂,我以後可能不會那麼常來了。」

「喔。」

「是因為大骨的事嗎?」過了一會,我問。

「喔,不是,不,我想。」

「或許也是。」

「我想我疲倦了,說老實話。我疲倦於每天不斷地翻牆、打掃明天依然髒亂的房間、我疲倦於警察、地主,大概是這樣吧。」

「那你的偉大的冒險呢?無比崇高的實驗呢?」

我想起在廢墟佔領第一天,我與瑪莉靈拿著鋼鋸站在廢墟的鐵門外,想像著藏在門後的,是什麼樣的世界,我們會遇到什麼樣的人,發生什麼樣的事,瑪莉靈指著門說偉大的冒險就在這裡。

「偉大的冒險仍然存在,這個世界到處都有冒險,有各種你想不到的事,你沒遇過的人,實驗就在各處,反倒是這裡,卻停止了;沒錯,每天有新的人進來,卻都講著一樣的事情,他們甚至長得一樣,每天我們在做著一樣的事情,剛打掃過的地方第二天又會馬上凌亂,門不斷的被封起來,我們的住戶大會討論不出新東西,現在也沒什麼在討論,已經連續放了三個禮拜的電影,上禮拜還放美國派一二集。其實我覺得,該是結束的一天了。」

「現在不能結束,至少對我來說不行。」我說。

「而且,要怎麼結束?在住戶大會上說,大家回家吧,這裡不是你的家,是這樣嗎?至少不是現在,事情都有…都有解決之道,我相信現在的問題只是暫時的,時間會解決一切,我是說如果我們能撐下去的話。」

「警察會有不來的一天,地主會有不來的一天,我們會有一台新的發電機,我們會解決丟東西的問題,如果現在結束了,那麼一切不就沒了?」

「也許吧。」瑪麗靈回答。

風聲在我耳朵旁吹著,於是她的聲音逐漸地模糊。

之後,瑪莉靈接了新的劇團,之後便鮮少在廢墟出現,以前上山打游擊的成員只剩下我一個人,而我,還是在大屋子內走來走去,迎接新來的大學生過客、鋸門、跟阿民吵架,廢墟還是一直都有新的事情發生,不過,似乎又都差不多,只有在住戶大會時,會覺得莫名其妙的孤單,大概想到當初四個人一起走進廢墟的樣子。

我想,我被困在廢墟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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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黑道先生

連續劇演到後來不就都是什麼都亂入嗎?陳昭容可以是張晨光的兒子,六月其實是吐魯番的公主或什麼之類。這大概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廢墟佔領第五十天,就在我進入廢墟後,空蕩的房屋有著一股奇異的氛圍,某件不可告人的事正在某處上演著;房子的另一角,捲曲著兩個人影,黑暗的深處,一張年輕的面孔正對著我,面孔下面是國中制服,書包放在一邊;滿是青春痘的臉上滿是恐懼,我們兩人默默地互相注視著。

敵不動,我不動。

這時背對著我的國中女生,似乎挺賣力地吸吮著男的老二,在對峙之中是唯一一個狀況外的人;我心中帶著無法遏止的好奇,相當想知道整件事情會怎麼發展下去,我想他也正在思索,該以怎樣的訊息模式傳遞給下方的女伴。

吸、吸、吸,毫無反應。

在兩人匆匆地離開廢墟的時候,我坐在階梯上目送著他們離去,熟門熟路顯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來這。

原來這裡已經成為國中生傳說中的口交天堂了啊…

我這樣跟自己說。

但是,這不是我要說的事情。

 

廢墟佔領兩個月,一群黑道衝到廢墟裡面,要找正在逃債的王明德,或李大華,或張冠名,

「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這裡沒有這個人啊。」廢墟的成員回答他們。

那群人說他們聽到線報說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正在這,所以他們要等他回來。於是,聽說,在其他成員到達廢墟的時候,一群人坐在床墊上跟阿寶看著電視,鐵棒鏈條等還放在牆角。而最後他們似乎還是沒有找到傳說中的王明德/李大華/張冠名。

不過我要講的也不是這天。我講的是那天。

那天大哥把開山刀拿出來的剎那,我的笑容在半空中僵住。
開山刀看起來很新、很亮,在路燈下面會亮晃晃的那種,外面包著一層皮套,有雕花雕滿了各種植物,很有新藝術的風格。
我想知道這是不是紀念版的。百人斬紀念款、鬼見愁紀念版,之類。
然後大哥舞的虎虎生風。
我的笑容還在半空中。

事情的一開始來自於我們一群人坐在附近只有一個多人寬小路邊聊著天。

遠方一個中年人經過,看見一群死大學生把過道擋住,充滿不悅。

「喂,借過一下。」

一群大學生嘻皮笑臉不讓路,(哈哈哈,過去啊,嘿嘿嘿,過去啊)與我嘴賤的搧風點火之下(喂,讓一下啊,嘿嘿),事情馬上就演變到目前的情況。
大哥現在便在我們面前舞著開山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就跟某大學生慘死在飆車族刀下的理由一樣的簡單又有力。)
大哥破口大罵:「不讓?不讓?看你還讓不讓路?」

我的笑容還停留在半空中。
我想起我媽,跟我的家人,跟我一生的成長歷程,一切好的與不好的事情。
現在我面臨兩個選擇:
1.站起來破口大罵順便把手或是腳送上去給他砍幾刀。
2.跪在地上磕頭道歉
我選了比較務實的路,在開山刀前不停揮手點頭道歉,假裝這一切只是像是馬路上的小擦撞
“對不起是我的錯" “對不起擋住你的路" “對不起" “對不起"
請叫我龜兒子。
後來在刀子的脅迫下跟著大哥來到他家。
他泡著茶,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面雙手抓著褲子搓著揉著,手上都是水與汗,我對於汗腺的積極作用感到驚訝。
大哥還在罵:
「年輕人叫你們讓個路不讓,是吃飽撐著還是看我不爽?」

於是我問我自己:我是吃飽撐著嗎?還是看我他不爽嗎?還是兩者皆是?

我該回答哪個好呢?
“對不起,大哥,是我的錯" “對不起"
龜兒子也還在道歉
「喝啊!」

眼前是一整組的老人茶,我挑了離我最近的茶杯,拿起,上面有竹子的花樣。
大哥從茶几底下面拿出一把槍,我差點把茶給噴了出來,槍感覺很沈重,不知道到底是空氣動力,或是火藥動力?我止住自己發言的衝動,免得他在眼前表演給我看。

這時槍口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冷汗直流。
中年的眼睛看著我。

“你混哪的?"    “不混哪"
“誰罩你的"   “不誰罩"
“你家住哪的?"   “公館"  “公館哪裡?"  “和平東路"  “和平東路是公館嗎?"  “大哥對不起,不是"
“你爸混哪的?"  “混公務員"

龜兒子有問必答

我想著格瓦拉,我想著體制或是相關的一切。

我想著那天在廢墟,誰在台上侃侃而談著,衝撞、反抗、抵抗、反文化、文化霸權,反殖民、後殖民,你說啥?非暴力?對,他談到了非暴力,「以某種道德優勢征服敵人」,關於遙遠的南方的甘地,與關於遙遠西方的黑人民權運動,關於一段在灰狗巴士上發生的故事。
“大哥,我跟你講個故事,這件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印度…."
太棒的開場白了!
對面這個兇神惡煞的中年人聽到我要解放他一定會高興的流下眼淚,一定會丟下槍邊哭邊跟我道歉。
你能說:"喔,沒有,我只是反對這個,反對那個,但是,我只反對這個喔,關於黑道,關於幫派,不在這個與那個的範圍內歐」
你會說:「這是一種看不見的制度。」
「喔,這是一種階級性的問題」

等等之類,學術性遮掩醜態的屁話。
是啊,是阿。
不過我的嘴巴沒有閒著

「大哥,真的對不起」、「大哥,我們是在開玩笑」
龜兒子在為了自己的手臂或是性命道歉,而我想這些話應該來得有建設性多了。

「你們這些小朋友都是這樣沒有禮貌嗎?」

「不是。」(我現在多有禮貌啊)
「我只是要過去有那麼難嗎?」

「很簡單。」(你直接揮著刀衝過去一切的問題就解決了?)

「我只是住在這,你們在這吵吵鬧鬧,我無所謂,但是連過路都過不去,不是太過分了嗎?」

「對。」
兩個人回到彼此的一團煙霧中品嚐著老人茶,玩著你問我答的遊戲,直到一方厭倦,(我指的是他那方,我單方面早已身心俱疲。)

最後,整整一生歷程的五分鐘之後我離開這個小房間,走在事發地點的小路上,爲全身而退感到高興、然後沮喪, 順著階梯一路走下去,等離大哥的房子一百公尺後,才從內心而發的說了聲:

。」
不過,當然是小小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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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音樂會、影展。

05-b-(3)-廢墟影展宣傳

廢墟佔領第二十五天,不管你覺得廢與否,每周末我們在廢墟舉辦以住戶大會為主衍生的各種活動,內容不出唱歌跳舞喝酒玩樂。

經由網路傳播,越來越多人的注意力匯集在廢墟,與廢墟部落格;通常,我們會經由網路宣布:「這周末廢墟有活動喔,請各位來參加。」「影展就等大家來喔。」接下來好幾打人就會在約定時間出現在小客廳。

周末下午,廢墟中央的路燈六點準時亮起作為信號,一陣拉扯之後廢墟瞬間燈火通明,你會看到幾十個人從四處飛越圍牆來到廢墟(在大門不能用的情況),上樓聚集到了小客廳,黃色鎢絲燈下飛蛾拍動翅膀的影子下,露出好幾個烏黑的面孔。

這時房間裡應該要有一個主持人。

「各位,今天來到這邊是因為…」

接下來便開始住戶大會的討論議程,議程完了以後才是影展亦或音樂會。

05-N- (1)

呃,這是理論上。實際上總是一片混亂,小房間裡擠滿了幾十個人,各路不同人馬塞在沙發上、床墊上,人們抬來好幾箱啤酒、各種影片、滑板(它就在走道與走道之間滑來滑去)、噴漆、大富翁,一個奇異的party在廢墟昏黃的燈光下進行,所有人或坐或臥閒聊著,看著電影或是純粹四處閒晃,各種不相識的人在這裡卻達到一種和諧之感,這時,小客廳外面放了一個大缸子點火來驅蚊子,鮑伯對於升火相當在行,總是蹲在那露出自己的股溝,陽光青年都喜歡露出自己的股溝嗎?我不知道。吸膠阿伯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唯一的不同是這次他拿的是啤酒而不是強力膠。IR則在一小群支持者的圍繞下唱著oasis或是beach boys等老搖滾,然後大骨就會表現出一副焦慮到爆的表情。

一開始,所有人只能盯著垃圾展的小電視,後來有人搬來了一台投影機,一群人就在籃白燈光下看到天明,影片內容則從獨立製片小電影到「豬頭,我的車呢?」不等

奇怪的是,來這裡的人都會被此種氛圍感染某些情緒,其中包括相當大比例抱持著來玩玩的大學生過客,這些人通常都帶著某種虔誠的心情來到這個地方,變得很亢奮很慷慨激揚,像是摩門教的傳教士,他們會抱著攝影機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說他們正在計畫著拍一些關於廢墟的故事,他們正在計畫著建個練團室,讓全台北市的搖滾樂團都可以來這邊練習,他們計畫著讓這裡成為最後一個劇團聖地,或是撒旦教的傳道中心等等,他們的眼睛因為遠大的計畫而閃閃發亮,第二天,他們會一覺醒來發現更多更遠大的計畫,比如說建個諾亞方舟將全世界的動物都能夠逃避全球暖化等等,然後就再也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一開始你會有強大的失落感,在面對瞬息萬變的人口流動時,之後你便學會以抽離的角度來觀看所謂年輕人的熱情。

在某人跟你說一個遠大理想、某些長遠計劃、某些將改變人類社會的巨大革命,你會問自己,也問他:「一分鐘?」、「兩分鐘?」、「一天?」、「一個禮拜?」你這麼懷疑,也這麼想。

因為你知道以上談話絕大部份都不了了之。

 

我們跟大骨與阿布魯,仍改不了大學的老毛病,坐在門口,跟所有進來的人打招呼,並對著背影,取笑所有進來的人。

「嗨。」

「嗨,請進。」

「她是來唱戲的嗎?」我問,然後三個人訕笑。

「嗨。」

「嗨,請進。」

訕笑。

05-O- (9)

發電機在房間另一頭嗡嗡叫著,黃色鎢絲燈泡的廢墟,到處人頭竄動,這裡,好像又回到了當初還不是廢墟的年代,重新出現了人的笑聲、腳步聲、咳嗽吐痰扛屁聲,廢墟在週末夜晚經由人群重新又復活了一次,經由發電機、投影機、年輕人、啤酒、壁畫與塗鴉表達生命。

說老實話,這是個愉悅的周末,至少是事後回想難以忘懷的回憶,不論有多廢。

「所以…你覺得怎樣?」

我這樣問辮子頭,不過我不是真的有心知道。

「這應該就是你們的目的吧。」辮子頭是阿布魯帶來的朋友,在巡了一整個晚上之後,走到我面前來帶著一臉諷刺。

「一群人在這裡彈彈唱唱彼此安慰,逃避一切,尋求周末夜晚的開心。」

IR終於彈完了一個段落,正要從綠洲合唱團的愉悅心境轉換到席琳狄翁的悲愴,旁邊的人股著掌,還有歡呼。大骨終於受不了轉頭往樓下走去。

「喔,對,大家可以來喝酒,認識彼此,尋求週末的刺激。還是這真的就是所謂的公社或是佔屋?還是搞了老半天你們在做的是來電五十廢墟版?」那時我很掛,所以我沒有回答她,我也懶得回答。

「抽菸嗎?」我問辮子頭,並幫自己點上一根。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廢墟具有什麼意義嗎?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所有人被趕走、被抓、然後關門大吉,大概就是這樣。

我常聽到某些人被質疑的時候,會直接說:「不爽你可以自己搞一個。」

乍聽之下會覺得超機歪,擺明就是沒甚麼好講的,不爽你可以自己做,閉嘴,不要來跟我說這些,反正你也做出不什麼。

不過,我現在還真他媽的想要這樣講:「不爽你真的可以自己搞一個。」

雖然提出質疑的人通常跑得比過客大學生更快,來講一講第二天卻又不再出現。

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答,而事情總是朝這種方向發展,人太混雜、總是來來去去,眾說紛云,每件事總是沒有個共識,帶著不同的期待,雖然總是大同小異,雖然大家都想玩一玩又不想負責,你還期待能怎樣?而在你提出你的質疑或是喜愛的時候,你願意為你說的話負責嗎?還是你是嘴巴上的玩玩?乾脆讓我們接受這個現實吧,這裡不是玻利維亞山上,這裡大家都說說來玩,重點是在這當下到底所有人得到了什麼吧。

對呀,我到底在這裡得到了什麼?

至少我得到了一頓冷嘲熱諷。

 

我看著雞走過黑暗的走廊,以漠然看待昏暗小客廳發生的事,

雞必然漠然,因為它是一隻他媽的雞。

 

周末結束,我們又得花兩三天的時間將大量垃圾清光。這時候怎麼號召都不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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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嗡嗡叫的發電機

05-O- (2)

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提過,廢墟沒有名字,廢墟的名字就叫作廢墟,沒有人麻煩到幫他取個名字,就如同養了一條狗久了以後你便叫牠「狗」,養貓養久了你便叫牠「貓」的道理一樣;所以在某人說「我昨天去過廢墟。」,你知道他指的是廢墟,我們的廢墟,如同某人說,「我養了一隻狗」,你知道他指的不會是一頭大象。

雖然我們後來為廢墟開了個網站,為網站取名叫作:白宮,來自於另一個玩笑:喔,這裡真白,像白宮一樣白,於是其他人都笑了(其實不是很好笑),而白宮就成了我們的名字—我指的是網站。

廢墟如同它的名字,是個廢墟,廢墟是廢墟這件事情意味著,這裡沒有水、也沒有電,而且破爛一片,有天我跟瑪莉靈在廢墟中間的小木屋掃地,掃著掃著腳底下的木頭突然因為腐朽而碎裂,咻的一聲我突然往下陷了一公尺,我的腳在他媽的半空中踢來踢去,瑪莉靈得丟下掃把跑出去求援,幾個人才把我從一堆破木頭當中拉出來。

關於的問題,在進來沒多久就已經解決,有人發現,廢墟的一邊角落,是一個蓄水池,照說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一個自流井,從此以後我們都會跑到這裡來打水。

但是電的問題難以解決,雖然我們有個每天準時於六點亮起的路燈,但是,它就是個路燈,誰也不知道如何把路燈的電遷到屋內。所以,每天只要天一暗,所有人得開始點蠟燭和其它會燃燒發光的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對著彼此發呆著,有人提議要拿廢墟二樓外洩的瓦斯管線來燃燒取暖,不過我相信這麼做的下場只是把這裡轟出一個大洞,然後鑑識人員還得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將所有人的碎片找齊。

在第一次的住戶大會上,有人提議:我們來買一台發電機吧,所有人一致通過,因為我們真的需要電、需要晚上的光明、需要各種電器用品;之後瑪莉靈便像是樓管一樣每天守在廢墟內募款,像是撲滿小精靈一樣一點一滴地累積著經費,最後,我們居然籌到了錢在奇摩拍賣上買了一台發電機,隔沒多久,發電機便在眾人的圍觀之下躺在廢墟當中,有著嶄新的外殼與亮麗的烤漆。

這時我想到在駭客任務第二集裡尼歐站在人類的堡壘、逃避機器追殺的最後聚居地錫安的時候,船長孟菲斯指著錫安中心轉動的巨大機械說:這是錫安的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

不過,發電機小藍也是廢墟心臟,一切的動力來源,儘管它只有50立方公分。

發電機如同它的價錢一般的廉價,藍色閃亮防鏽漆之下是一堆十足的破銅爛鐵,行動詭異,難以捉摸,不在心情好的時候絕不啟動,不然就是噗噗噗兩下便歸於沉寂。在漸漸烏黑的天色中,所有人都得滿頭大汗的繞著發電機轉。

脂肪動能產生機械動能,人類工業革命依賴石化動能。

喀啦咖、喀鏘鏘。

發電機不動如山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來回來回。

咖啦,咖啦、啦啦啦。

來回來回。

面對沉默如巨石的發電機,你必須具備無限的勇氣與決心。

尤其是在日落前的稀弱微光中,

尤其是在汗水淋漓所浸透的背心上,尤其在你內心充滿懊悔與沮喪之時。

而你能做的,只是不斷的推拉發電繩,嘗試著製造某種希望的假象。

「該死的我們被騙了,這爛東西根本不能用。」大骨首先放棄,將自己甩在沙發上。

「這樣拉下去應該沒有結束的一天吧。」阿布魯說。

「喔,閉嘴。」我接過發動繩,瘋狂的拉著。

噹噹噹、噹噹噹。

來回來回。

喀喀、喀喀喀….

 

發電機的每個零件似乎都要散成一地,但是引擎卻依然故我的死氣沈沈。

「應該是姿勢的問題,你有試過蹲下來拉嗎?」瑪莉靈站在一邊表示意見。

接下來所有人便會在發電機前嘗試各種體位,正著拉、倒著拉、蹲下、站起、半蹲。

大骨說:「如果把發電機倒過來放呢?」

所以發電機也以各種方式放置,正著放、倒著放、斜立、側立。

來回來回。

鏘鏘鏘鏘、咖啦喀啦。

這時天已經黑了,所有的一切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潮濕的汗水味和喘氣聲。

「嘿,我發現一件事。」這時IR跑來表達意見。

「你們根本沒有把開關打開。」

「喔,是喔。」

「耶,真的耶。」

「原來如此啊。」

「喔,真是抱歉喂。」

來回來回。

 

咻、咻、咻。

來回來回。

來回來回。

 

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噗噗噗馬達的聲音震動了每個在房間中的萎靡心靈。

天花板上的燈泡、錄音機、電視同時亮起,就像突然在同一時間醒過來一樣,我在光明之中看見每個因過度扭動腰部而扭曲的臉孔,各自躺在沙發上喘氣不已。

 

終於,我能夠了解在工業革命時期人們第一次發現電是什麼樣的心情。有電,代表你不需要在寒風中像是賣火柴的女孩一般用手護著蠟燭祈禱它不會突然熄滅,有電,代表你可以不用看著太陽日落而匆匆的回家,有電,代表一切生活機能物品皆可運轉、代表你可以使用任何文明產品,你可以享受各式基礎娛樂,例如電視、錄音機等等,有電,你才踏入現代人的第一步。

 

隨著發電機的來臨,廢墟進入另一個時代,這是一個有發電機的廢墟時代

有電的發電機時代,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首先,我和大骨把垃圾展的電視搬了過來,放在小客廳,之後,小客廳又多了一個音響,和其他人捐的一堆唱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烤麵包機,雖然沒有麵包,最重要的,因為有了發電機,我們才能在晚上開廢墟影展、音樂會等各種活動。

而每晚,我們都重覆著這樣的故事,這是我們發電機的故事、奇摩拍賣的故事;在阿民還沒有把發電機賣掉之前,至少我們還有一台破銅爛鐵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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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佔領計劃

吸膠阿伯

吸膠阿伯

除了雞之外,各式各樣的人都跑來了廢墟,不論你願不願意。

廢墟佔領第十二天,吸膠阿伯在廢墟當中出現,他就這樣走進來,手裡拿著裝滿強力膠的袋子,所有人帶著驚恐的眼神看著他,瑪莉靈則是一副看到鬼的樣子。

「嗨,不用理我。」吸膠阿伯說。因為不知道該叫什麼,所以就叫他吸膠阿伯。

全廢墟大概只有IR跟他最熟,她總是在吸膠阿伯旁邊彈著吉他,吸膠阿伯無言地聽著。畫面出乎意料的合諧,不知道為什麼。

從此以後,吸膠阿伯成為廢墟的地景之一,一個強力膠塑像。

「老弟,有煙嗎?」晚上,吸膠阿伯自我身後說道,深夜兩點的廢墟,只有我跟他在小客廳。

我側眼看著吸膠阿伯正上下劇烈顫抖的手,酒在杯沿四處潑灑(嘿,那不是我的杯子嗎?),不知道最後有多少順利到達嘴裡。

我掏了掏口袋,從底部拿出兩根皺掉的香煙,遞給他,也為自己點上一根。煙頭的火光照著吸膠阿伯飄渺的眼睛,吸膠阿伯將煙拿在手上呆呆的看著火光燃燒著。

在今天早上發現鐵鎚跟老虎鉗就這麼憑空消失之後,我被迫拿著磚塊奮力地把釘子敲進木椅之中,紅色碎削佈滿手臂。破木頭表面迅速龜裂並成為碎片。

吸膠阿伯的鼻毛探出頭來,隨著風顫抖著。

我心中想像著他在夜黑風高之下走進我的房間,以極度顫抖的手,把我的鐵鎚跟老虎鉗子放進袋子中,越窗而出,消失在暗夜。

 

吸膠阿伯在我身後說「這是一個吸毒者的悲哀」,也像在對自己說。

我揚揚眉毛,嘗試用同情心的語氣說:「是喔」

「是喔,是喔。」

吸膠阿伯拿了小茶几上面的水梨,咬了一口。

發紫的嘴唇流滿了汁液,我不知道還有誰可以把水果吃得那麼津津有味。

其實,這是送給里長的禮物;前幾天,我跟IR還有台大生捲毛,抱著一盒水梨,踏入了里長服務處。

IR說:「你好,我們是一群大學生,計畫著在愛國西路上的廢墟舉辦一系列的活動,請多多指教。」

里長帶著一臉狐疑的表情,問我們:「你們有申請嗎?」

「申請?」拿著水梨的我手心正在流汗。

「對,那塊是台灣銀行的地吧,你要向他們申請,經過核可之後,再到警察局申請,提出書面計劃,最後,才來我這邊。」

「但是,這塊地沒人用不是嗎?」

「對,但是你還是得申請。」

申請?為什麼要申請?在他們眼裡,這裡不過是一張權狀、一個等待轉售變賣的物品罷了,將這塊國有地棄置不用的,是他們吧,將地棄置,圍起來不讓人們使用,是種罪過吧,使用棄置的東西重新利用還得要申請,真是荒謬透頂。

於是我們起身走人,臨走前,里長伯打死也不肯收我們的水梨。

「怕收了就要擔責任吧。」IR這麼說。

於是,水梨禮盒現在躺在廢墟當中,吸膠阿伯吸吮著果核,又拿了一顆。

「這可以吃嗎?」他問。

 

我斜眼看了看房間裡的三隻鐵棒,心裡盤算著,在緊急的情況之下,怎麼用最快的方法把他擊倒?

「我從20歲就開始吸毒了,吸毒毀了我的一生」

第三十五次的重擊讓剛搭好的兩個木頭支架劇烈的搖晃,灰塵四散在我的眼前,我劇烈地打著噴嚏。

「幹,幹,幹。」

從他的頭頂擊下,可以瞬間將他打昏。或是打在四肢上,可是,如果他拿武器怎麼辦?

「我有一個兒子,跟你差不多歲。」

我隨手拿了一頂安全帽,跟鐵棒放在一起。

我太太不要我了,我完蛋了,玩完、死定、結束、這就是我的一生。」吸膠阿伯在後面捶胸頓足,像是受傷的肺癆猩猩。

「別難過啊,往好處想,至少你還有……嗯……強力膠啊。」

我嘗試安慰他。這時吸膠阿伯縮成一團,另一隻手握著灌滿強力膠的塑膠袋。

 

我的心中閃過了幾種作戰模式、殘殺模式、毀屍滅跡模式

幾百種階級仇殺在我心中閃過,在五分鐘之內,我心中是人類幾千年來的縮影

埃及奴隸推著大石頭到沙漠中央玩著法老王的大積木遊戲,

羅馬人揮舞皮鞭打著迦太基人巴勒斯坦人亞細亞人北歐蠻族,

啪、啪、啪

像在打蚊子

佬佬把洗腳水潑在丫環身上。

佃農每天揮汗如雨,養著地主的胖屁股。

「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我跟你還是可以成為好朋友的。」
吸膠阿伯走過來拍拍我的背。

「是歐是歐是啊是啊當然」

吸膠阿伯把最後的酒喝光,將我的杯子放在我身後,(是叫我自己洗的意思嗎?),自己下樓,走了。

這時我的木頭架子垮了,只剩下一堆碎裂的木屑。
隔天下午,我在衣櫃底層發現了我的老虎鉗跟鐵鎚

是三天前怕被偷走而故意藏在那的。

 

雖然之後,我們丟的可不只是老虎鉗跟鐵鎚而已。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我的飛禽寵物

05-P-(0)

鵝是一種很可愛的生物,比鴨來得聰明、比雞來得強而有力,最酷的是,鵝會認主人,有些地方甚至養鵝來看家。

現在,三隻鵝在我的房間齊聲呀呀大著,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

門外傳來爸爸的敲門聲。

「你快把你那三隻鵝給我處理掉!聽到了沒有!」

碰碰碰碰碰(又是敲門聲)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啊啊啊啊啊

「我說你聽到了沒有?」

碰碰碰

「開門!」

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

我跨前一步站在籠子前面,三隻鵝瞬間安靜了下來。

由喉嚨發出低鳴。

咕咕咯咯

咕咕咯咯咯

咕咕咯咯咯咯

現在我被困在籠子前面動彈不得。

房間裡充滿了鵝屎味,你絕不能想像鵝的屎竟然會那麼臭,臭得讓你半夜驚醒以為自己下了地獄在大便海中游泳。

 

事情的來由是,那天我決定要在廢墟養一隻寵物:。理由很簡單,廢墟裡面充滿了各種昆蟲,晚上可以看到成群的白蟻在路燈下飛舞,蟑螂、飛蛾樣樣不缺,更棒的是,我們進入不出幾天,全身都留下了跳蚤咬過的痕跡,腳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紅色的血印(視每次襪子的高度不同而定);另外,廢墟的旁邊有一個小蓄水池,裡面積滿了雨水: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說,這是一個鵝理想的最後失樂園,想像一群有著白色翅膀的鵝翱翔在廢墟上空,人們在人行道上閃避著從天而降的鵝大便。

而鵝只是一個開始,之後會有青蛙、蜘蛛、鵜鵠的加入,在台北的市區正中央形成一圈世界最原初的食物鏈這是一個動物與人類的共存夢想

於是那天,我們走在台北西區的鳥街上,四處挑選著我們要的鵝,不能是成鵝,因為這樣沒有感情,一定要從小養起,我隔著籠子看著剛孵化的小鵝。

 

「好了!現在一人分一隻回家養吧!」

我抱著三隻鵝說著,鵝呱呱叫著,驚恐得想逃出我的手掌。

「喔,我家不能養寵物。」瑪莉靈說。

「我爸會殺了我」阿布魯說。

 

大骨乾脆裝沒聽到。

幹,這些混蛋!那你們專程來看我笑話嗎?

於是,如同你們所猜測的,我抱著三隻聒噪的小鵝回家,將它們養在我的電腦桌下面。

「不找工作就算了!還抱三隻鵝回家!你是吃飽撐著嗎?」

我爸一回家就陷入抓狂的境地,指著三隻正在地板上搖搖擺擺的鵝,不用說,地板上散落著白白黃黃的鵝大便。

「你看,它們多可愛啊。」

我嘗試將其中一隻抓起,抱在我的懷裡,小鵝驚恐的蹬腿掙扎著。

「不論你從哪裡拿來的,馬上給我還回去!」

我的兩掌間溢出了溫暖的鵝大便,滴在柚木地板上形成黏稠的一灘。

在我遲疑的片刻,小鵝從我的手掌中脫逃而出。

「你看它們,多活潑啊!」

「你是聽不懂我講的話嗎?給、我、還、回、去。」

我跟我爸瞎掰了一些故事,某個朋友從倒閉的農場裡拿了這三隻本來要被銷毀的小鵝,本來養的好好的,誰知道他這一陣子居然要出國個幾天,在四處找不到人幫忙照顧的情況,只好拜託我,而我也是勉為其難啊,因為我有一個痛恨動物的父親,但是如果不照顧這些小鵝,我朋友辛辛苦苦救過來的三個小性命就會不保了啊!而我也只好硬著頭皮把這個重責大任接了下來啦,當然也只是照顧幾天而已啊,幾天,不多不少,就幾天而已。

就這樣,這三隻小鵝暫時的留在了我的房間,當然,兩個小時後我媽一進到屋內,又是一連串的尖叫聲。其實,老闆跟我說這些鵝必須先在室內養三個月,等它們換毛了,能夠防水抗冷,才能放到室外獨立生存。

三個月!

 

我在網路上抓了「飼養鵝教學」,大概研究了一下。

雛鵝對溫度的變化非常敏感,特別是抗寒能力差,保溫條件的好壞直接影響雛鵝的存活率,所以春季要嚴格控制好適宜的溫度。一般開始時溫度爲30℃—28℃,以後每周降低2℃,當溫度降到20℃—18℃左右時就可逐漸脫溫而隨常溫飼養。雛鵝對適宜溫度的表現爲:雛鵝活潑,羽毛光滑整齊,均勻散佈于育雛欄周圍,吃食、飲水正常,能安靜休息。如果雛鵝集中成堆、擠在一起,或密集於熱源處,絨毛豎起,並不斷發出長而尖銳的叫聲,說明溫度過低;如果雛鵝遠離熱源、呼吸加快、頻頻喝水、食欲下降、不時發出高而短促的叫聲,起臥不安、難以入睡,說明溫度過高。發現上述不正常情況應立即調節溫度。保溫熱源可用木糠爐、煤爐、地下煙道、電熱傘、紅外線燈泡、電熱板等,可根據實際條件選擇應用或配合應用。

 

我準備了一個籠子,上面鋪上乾淨的布與報紙,並且準備了飼料欄跟水,水必須要一直補充,因為鵝很需要水,就跟在薩哈拉沙漠跑步的超級馬拉松選手一樣,你必須每一段時間就補充一次,上面還得加裝一個10瓦的燈泡,隨時保持溫暖。(紅外線燈泡?管他的)一切準備就緒,我跟三隻小鵝說:「好好睡吧,晚安。」

關於我跟鵝的第一晚,三隻鵝齊聲鳴叫到了天明,我分不清楚是長音還是短音,它們總是一長兩短或是四短一長,我想也許是某種飛禽界的摩斯密碼。那一晚,我用盡了一切可能想使它們安靜下來,包括坐在旁邊死命的唱安眠曲、打開電腦放抓下來的animal planet放在籠子前給它們看、在四周放了五六盞燈泡、放玩偶假裝成媽媽等等,但是所得到的回應只有。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天,從睡夢中醒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從這種高噪音的環境中辦到這種事情,走到籠子前檢查了一下三隻鵝正安祥的在籠子窩成一團。於是我安心的去廚房弄早餐。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幹!

 

雛鵝出殼後24小時開食。開食前飲水,又稱爲“潮口”。潮口的水要清潔衛生,用0.05%的高錳酸鉀或用少量葡萄糖和維生素溶開飲水中,有利於清理胃腸、刺激食欲、排出胎糞、吸收營養。飲水的溫度應在26℃左右。潮口後即可飼料,第一次飼料稱“開食”。開食可用鮮嫩多汁的青飼料和雛鵝全價料(沒有時可用雛雞全價料代替)2:1拌混,摻入適量水至捏得成團,放手後散得開爲度。開食不求雛鵝吃飽,只要能吃進一點就行了。1—3日齡每天喂4—5次,4日齡後每天喂6—9次,晚上加喂2—3次。做到定時、定量、少喂勤添,每次以喂7—8成飽爲宜。

 

連續一週的時間,我跟鵝朝夕相處,辛勤的準備食物(除了飼料之外,你得準備各式蔬菜,來源有二:跑到樓下的傳統市場買,或是家裏的冰箱,而第二項為大宗),把青菜剁碎和飼料混在一起,這時你會發現雛鵝恐怖的食慾,大概不出五分鐘我又得到處找各種食物。

鵝吃飽了,便大便,並且大便總是噴濺在籠子四周方圓一公尺的地方,不出兩天我的房間已成為地獄級的臭味戰場,鵝大便落在地板上、衣服上、cd上、鍵盤上怎樣都無法清理乾淨,到處都是黃黃白白一塊,臭味讓我頭痛不已,身上也沾著臭味,嘴裡也是臭味、臭到我父母總是抓狂地敲著我的房門。

 

我身邊的朋友都在等著看這場鬧劇能夠支撐多久。

「嘿,你家的鵝還在嗎?」

「幹麻問?」我一臉冷漠。

「哈、哈,問一下啊。」

「很好笑嗎?」

「哈、哈,幹麼那麼充滿敵意啊。」

 

放牧與放水可促進雛鵝的新陳代謝,增強體質,提高抵抗力和適應性。但是,雛鵝未出大羽之前,對外界環境的適應性不強,絨毛缺乏防水性。因此,春季的雛鵝以飼養一周後開始放牧和放水鍛煉爲宜,且放牧和放水應選擇晴朗無風的日子,避開寒冷陰雨天。放牧開始時路程要近、時間要短、走路要慢。放牧幾天後可結合放水,把雛鵝趕到清潔淺水處讓其自由下水、游泳、洗滌絨毛,切不可強迫趕入水中,以防風寒感冒。

 

就在一週過後,當我把小鵝放出籠子時,三隻小鵝自動跟隨在我的後面,搖搖擺擺的排成一直線,「我當鵝爸爸啦!」我這樣跟自己說,內心充滿了激動。

人與鵝之間也有某種默契在,當我出現在它們三公尺內時,三隻鵝就會安分的作自己的事情,一但我脫離三公尺的範圍,而小鵝又無法跟上時,背後就會傳來震耳的聲音: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當你走回它們身邊,它們就會從喉嚨發出低鳴:「咕咕咯咯、咕咕咯咯咯」

 

你可以帶著三隻小鵝在街上散步,讓它們在野地裡四處解放、吃吃野草、聞聞昆蟲,並且緊緊地跟隨著你,計算著三公尺的距離;我就試過一次,並且在大公狗將它們咬死的前一刻即時的解救了它們,之後就再也沒有這麼試過。

 

就在那天,按耐不住的我爸終於開砲了。

「你快把你那三隻鵝給我處理掉!聽到了沒有!」

碰碰碰碰碰(又是敲門聲)

呀呀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啊啊啊啊啊

「我說你聽到了沒有?」

碰碰碰

「開門!」

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呀呀呀呀呀丫丫丫丫丫丫

我打開了門,將滿房間的鵝屎臭傳到了客廳。

「這是最後期限,你同學也該回來了,趕快還給他,這裡已經不能在收留它們了!」

「趕快給我處理掉!」

 

而我的朋友們猜對了,我撐不下去,但只猜對一半,又拖延了一個月之後,我將鵝重新帶回鳥店,將它們換成了一隻沉默的大公雞,這隻大公雞是如此的沉默,連清晨都不曾聽它啼叫過。而如今,這隻大公雞就窩在廢墟的房間中。

大公雞居住在四樓的小房間中,裡面撒滿了飼料和裝水的碗,只偶爾出外走動,像是不食煙火的小龍女,只有在看見我們的身影時,大公雞又會充滿活力的四處飛竄。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住戶大會

05-M-(0)

廢墟佔領第五天,除了打掃之外,我們一群人拿著釘子與鐵槌在廢墟四處修修補補,把門重新栓上;關於門,原本廢墟擁有每一扇完好的門,不過前幾天,來了幾個收破爛的,在我的面前把門卸了下來,

我說,嘿,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個門又沒有招惹你。他說他要拿鐵來賣錢,他要吃飯養家活口;而我他媽的能說甚麼?我還幫他把其中一扇門卸下,好讓他拿去門栓和喇叭鎖。

所以現在廢墟沒有任何一扇完整的門,連插頭燈泡都被拔光,我們還得花錢再買門栓裝上去。

另外,有人看上了後院,希望能在裡面種田,於是我們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院子裡除草整地,還找了一些懂得種田的人來測量土壤,除完草的下午,就隨手把小木屋的碎木頭拆下來堆在一起烤番薯,這還滿好笑的,因為一堆人滿臉烏黑窩在一起吃著半熟的番薯,看起來像是一群穿著短褲T shirt的主著,在這裡不具歧視原住民的意味。

不知道是誰說要舉辦住戶大會的,實際上在最一開始我感覺每天都有住戶大會,不過不是在廢墟裡面舉行,我們總是一票人走路到附近的傻瓜乾麵吃東西,這時你會感覺像是一個宗親的家庭聚餐,所有人繞著圓桌排排坐低頭猛吃著眼前的乾麵。

不過我想那個人還是在廢墟歷史中擁有某些建樹,雖然對那人我早就不復記憶。

我們真的需要一個住戶大會,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需要解決,比如說,我們需要電、需要水,需要完好的門,這些都要花錢,並且一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這樣總會有被抓的一天,有些人就在附近住戶面前大搖大擺的走進廢墟,臨走前還摸摸附近小學生的頭,這樣警察不來才奇怪吧。

關於我們第一次的正式住戶大會,是在樓梯間幾張清出的沙發上進行,一堆人尷尬地自我介紹,「嗨!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阿布魯,我之所以來廢墟是因為這個地方很有趣。」

今天大骨因為練團的關係,所以沒來,但是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因為大骨的前女友也上前自我介紹:「我叫IR,我認領了四樓的房間,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而這時我真想看看大骨的表情。

在小客廳中央,鮑伯站起來,說著關於廢墟的理想,他說,來這裡的人,可以共同分享這個空間,來這裡,一切公平,一切經由討論,大家共同管理與自我管理,以上是關於鮑伯共有共享的理念;我說其實我不太知道,我只是希望所有人來參與。瑪莉靈說為了無比崇高的實驗精神。IR說她只想在這裡彈吉他,有些人說他只是跟朋友來,純粹來看看,他還會在這裡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也有人講了些關於在這裡能幹麻幹麻,法國那邊的佔屋從一開始就跟附近的居民互動,有人說國有土地私有化的問題,現在公家機關都在賣土地,所以我們應該也可以把這塊土地從國家手上爭取下來。有人說我們可以辦一些活動,讓周圍的居民一起參與。周圍有些人點頭,有些人沒有反應的聽著,阿布魯說,我叫阿布魯,我是上山打游擊的成員,所以我在這裡,大家好。

我記得這很像某個小說或是電影情節。

一群小孩因為空難或海嘯之類被困在荒島上,於是首領站上小土丘拿著海螺講著某些理想,該怎麼生存下去的真理,也些人說打獵吃肉才比較實際,後來大家會發現民主制度是多麼的不符合人性。

最後,因為鮑伯的一席話,一群人弄出了一個住戶共同公約,內容如下,接下來第一次的正式住戶大會就在寒風中以沉默作為完美結束。

*****************

廢墟住戶共同公約

1. 空間共享

廢墟各房間除共有空間外,為各自擁有的房間,

由各住戶認領作個人用途。

其他住戶仍保有使用房間的權利。

2. 材料共享

個人重要物品,放置在個人置物櫃。

置於個人置物櫃之外的物品作公物使用。

3. 資訊共享:

將多餘的書籍,雜誌,刊物捐贈到廢墟閱覽室。

4. 金錢共享:

廢墟金費由所有人共同負擔,作為購買必須品,辦活動之用。

 5. 每周定期舉辦廢墟住戶大會。

 最後一項是個附註,附帶條約,大概是因為有人覺得在寒風中聊天相當有趣,或是其他,總之不是我提的。

於是,住戶大會成為每週固定舉辦的廢墟活動,從影展、音樂會、烤肉會不等。

而廢墟則堆積了越來越多的空酒瓶與各式零食垃圾。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配置

05-C-(2)廢墟平面圖

每個來到廢墟的人都可以認領一個房間,每個房間可以各自作自己的用途。

05-C-(2)各樓層平面圖

1. 小客廳:

廢墟中最重要的一間,廢墟住戶大會的集會地點、廢墟影展的放映地點、廢墟勞動後喝酒打屁之地,遊戲間、聊天間、打混間。集合種種的多功能用途於一身,以前是油漆工人的流浪漢阿寶甚至把它整個粉刷過了一遍。計有一台電視、收音機、烤麵包機(可惜沒有麵包)等家電。

2. 集會點:

於小客廳外面,剛上樓梯的樓梯間,中間放著一個大罈子,有時會把垃圾舊報紙等丟在裡面燃燒驅蚊子,廢墟住戶大會時,IR總是窩在這裡彈著吉他,旁邊會圍繞著一群人,平時是烤肉、生火取暖、聽演奏的地方。

3. 練團室:

在廢墟一開始時,台大生捲毛說:「我要來建一間練團室。」

於是他找了一間房間辛勤的打掃。

幾個禮拜後,捲毛帶著一夥人開始偷拿四周工地的磚塊與水泥,這代表你得搬著幾十公斤重的重物翻牆並且抬上四樓。

再幾個禮拜後,大家忙著為房間做各種改裝,包括把窗戶封死,架設門鎖,研究吸音板等等,接下來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忙著攪水泥、排磚塊,摸索著砌牆的技巧之類,最後,我們真的砌起了一道牆。

至今,那間房間從未放置過任何樂器。

4. 小陽台:

廢墟中唯一的陽台,擁有俯視小院子的絕佳景觀,必要時充當瞭望台之用,平時則用來曬太陽、曬棉被之地(流浪漢專用)。

5. 公用置物櫃:

我們在櫃子上加裝了一個號碼鎖,所有廢墟貴重的物品皆擺在這,包括我們的發電機,直到最後阿民把鎖撬開,把所有東西拿去變賣,廢墟又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6. 阿寶房間:

流浪漢阿寶於廢墟佔領三個月後搬來這邊,還修好了一張雙人床,牆上掛著一張Bob Dylen的畫像,阿寶說只是純粹為了好看;廢墟行動結束後半年,阿寶離開廢墟。

7. 阿民房間:

廢墟佔領一兩個月後,流浪漢阿民獨自佔了一間,門口放著他的腳踏車,房間裡面鋪了一張床墊,還有各種阿民做的手工藝品,阿民到處畫著各式符咒,他說,是為了防止黑山老妖。

另外,阿民喜歡在他自己的廁所小便,不過,如同你所知道的,廢墟的馬桶是沒有水的。

8. 廢墟書城:

書城,每個人將各自的書籍捐出,集中在廢墟書城當中,作資訊與書籍的集散地,所以你沒事的時候可以窩在那裡看書,我是說,如果你喜歡邊抓跳蚤邊看書的話。

9. 曼菲畫室:

兩個小女生認領的畫室,兩個人常窩在裡面畫東畫西與拍片,房間裡面充滿各種小女生的物品,鏡子、高跟鞋、耳環、碎花布等等或什麼之類。

10. 塗鴉練習室:

平時拿來存放噴漆與練習的地方,有個行軍床,還可以小睡片刻。

11. 垃圾集中場: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人會把垃圾場設在自家門口?

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12. 水池:

原本是一個蓄水塔,理論上應該因為廢棄而斷流乾涸,但因附近某個水管的線路破掉的關係,所以幾年來自來水一直源源不絕的奔流出來,從此水塔變成水池。廢墟主要水源來源。

13. 院子:

本想種馬鈴薯,動員了許多人除草好幾次,但是不了了之。除此之外,倒是在這裡烤了幾次番薯。我們的雞散步之處,而其實,大部份的情況是雞恐懼得被某人追著跑。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廢墟大掃除日

05-F- (2)

「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廢墟占領第一天,在我們拿著抹布掃把踏入廢墟時,眼前是滿坑滿谷的垃圾、飛舞的蒼蠅、老鼠、跟塞滿走廊的破家具,二樓中庭,牆壁裡某處的瓦斯管線破裂,不斷地發出嘶嘶嘶嘶的聲音,四處瀰漫著瓦斯味。這時候,你會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ㄧ種還未上陣就已經先被垃圾怪物打敗的感覺,彷彿你眼前的是人類文明的所有廢棄物集合、骯髒魔王、或是一百個垃圾展(大骨如此表示)。

在我們象徵性的把等人大的衣櫃搬到一邊,清空玄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我們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還是一無所獲,眼前仍是巨大的廢墟,所有人卻累得跟狗一樣,讓人絕望,想要放棄,而通常第一個說的人是阿布魯:「如果這樣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

有時候你會覺得很機歪,比如說塗鴉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塗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出去瞎晃的時候,阿布魯會說:「這樣晃下去,我想應該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吧。」他的特點就是以一種終極的方式看待每一件事物。

不過這次阿布魯卻講得切中要點,這樣掃下去,是不會有結束的一天,或是,會有結束的一天,就是在一年後地主發現了我們,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我們正好把一樓中庭打掃乾淨。

「如果我們打給清潔隊,跟他們說這裡有一塊廢墟,裡面有很多垃圾需要打掃,可行性高嗎?」

「如果他們要公家發函呢?」我們在選中這個地方沒多久,經由幾番查證得知這裡是以前的台灣銀行宿舍,而且還是高級宿舍,因為每層樓還有所謂的傭人房,讓傭人睡的地方。

「別傻了,那誰要去門口帶領他們?」

「你。」

「那為甚麼不是你?」

「因為你比較適合交涉。」

「喂,喂,等一下。」

「如果說跑去跟里長說我們希望發動一個社區公共清掃活動呢?」

「里長嗎?他如果叫我們去掃社區公廁呢?」

「喂,喂,停一下,說點有建設性的。」瑪莉靈打斷我們無意義的爭吵。

於是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實際上,除了無意義爭吵,我不太知道我們四個人還有甚麼比這個還來得更擅長。

 

接下來的十分鐘,大骨坐在階梯上玩著拖把,阿布魯正在沉思,或是睡覺,瑪莉靈一話不說的坐在傾斜的沙發上。從上山打游擊成立到現在,每次討論的時候,都會陷入這種狀況,先是所有人熱烈的討論一個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比如說發射一個無人衛星至火星上面做為接續塗鴉之後的第二系列作品,之後就有人會對衛星的材質斤斤計較起來,第三個人會怒氣沖沖的說他要用前衛的方式製作衛星,讓外星人嚇一跳等等,在一兩個小時過去以後,會有人大夢初醒,將大家拉回正題,而那人通常是瑪莉靈,而拉回正題的結果就是陷入無止盡的沉默。

「喂,瑪莉靈,如果要動員,你可以找到多少朋友?」我說。為了打破沉默。

「就我們劇團的大概五六個吧。」

「阿布魯呢?」

「大概差不多吧。」

阿布魯有一些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朋友。

「你呢,大骨?」

「沒有人…」

以前大學的時候通常只是我跟大骨互相動員,所以這個問題沒有問的必要。

號召吧,像精神堡壘那樣,總之就是號召所有需要的人力。」

「這樣靠我們是不會完成的,那麼乾脆把更多人拉進來吧,這就像尋求群眾的支持,全世界游擊隊正在做的事;先從身邊的朋友開始找起,朋友還會找他們的朋友,還可以經由網路宣傳,我們有一個部落格不是嗎?所有人聚集起來以後開始分配房間,畫分區域各自清理,最快的方法,而且很有效率,至少,你不會想一輩子蹲在這裡清理著垃圾吧。」

這不是個壞主意,以最少的力量來達成目標,又可以讓所有人參與,我實在想不到有比這還要更好的方式,至少就目前而言。

當然,所有人無異議的贊成通過,以逃脫無止盡的恐怖沉默。這通常也是我們討論的結局。

 

於是我們回家,在網路上到處刊登訊息,希望所有人來參加,打給所有的朋友,希望他們來參加,拜託家人,希望他們來參加,等等。第二天,廢墟多了五個幫手,瑪莉靈的劇團朋友,我們至少可以把擋在路口的沙發搬到院子中,第三天,數目多了一倍,阿布魯帶來了他認識的樂團掛,我們清洗了每一層的樓梯。之後每天,幾乎都有人來廢墟認養新的房間,每層樓到處都有人忙著搬運著大型家具與清洗地板。

基本上,清掃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鮑伯是阿布魯種子社的朋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帶著毛帽或是反戴的棒球帽,像是個精力過剩的運動青年。

「喂,我來幫忙,但是我不認養房間。」鮑伯如此跟我說。

「喔,好」我如此回答。

 

標準
廢墟佔領計劃

關於進入廢墟的故事

05-E-(0)進入方法  翻牆

在進入房子以前,首先我們必須處理的事情是:進入房子的事

我們望著廢墟門口那扇長年鐵鏽卻仍是血盆大口紅的鐵門,厚實且強壯,中間有根焊死的鐵條與生鏽的大鎖,我抓著門把試著前後晃動,裡面有某個地方被焊著而無法移動,我退後踢它、兩個人一人一邊猛踹、上前用身體撞、退後兩步助跑上前撞門等等。想當然的,除了落在頭上的一堆鐵屑之外,門依然沒有動靜;如果你只是單純地想進去逛逛,這並不構成甚麼太大的麻煩,你只要跳上圍牆邊的一排汽車上,利用彎曲鐵板的彈力,兩步就可以飛越兩公尺高的圍牆,但說到長期佔駐一個地方,每次都得翻牆就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你想背著兩袋水泥飛離地面兩公尺高嗎?那麼也許你該進佔的不是廢墟而是少林寺之類。

 

幾個人討論之後,以下是我們的計劃,以兩人輪班的方式拿著鋼鋸瘋狂地在鐵條上前後推拉,以每次五釐米的方式向前推進。我與瑪莉靈同一組,與大骨阿布魯分前後兩班。

在狂汗如雨的下午,鐵屑緩慢地從金屬與金屬的摩擦面間擠壓出來,刺耳噪音鑽進兩人的耳朵振動的耳膜,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汗水的金屬味。

三個小時後,大拇指粗的鐵條有了不到半公分的缺口,而我全身早已酸痛不已,腰痛得像被火車撞過,而我的手掌已經開始起水泡、汗水浸濕整個胸前。

當有路人走過,兩人便同時轉身仰望天空、假裝欣賞雲彩。

我跟瑪莉靈有一句沒一句瞎聊著。

「你記得崔崔嗎?」我想起了崔崔。

「崔崔?」

崔崔是我們的大學同學,在畢業的前幾個月,跟三十歲事業有成的公司小主管結婚,在全班的祝福之下步入禮堂,前幾天,我遇到她,挺著肚子臉上流露著幸福洋溢。

在她跟我打招呼時,我的包包裡還放著鐵槌鋸子與螺絲釘。

說也奇怪,崔崔的臉,跟眼前的鋸子,相較之下特別諷刺。

這時瑪莉靈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雖然我總是在說些奇怪的話。

「我是說,為什麼要參加這些東西、做著這些事情、參與這些活動?不找工作是會餓死的吧,我媽總是這樣跟我說。但我就是不甘心這樣渾渾噩噩地坐在面試官桌前,還得剖析自己說,哦,我可是很有才幹的喔;如果堅持的走自己的路,應該是行得通的吧,於是這樣想,當個革命青年吧,我又想,沒想到,這年頭革命青年會被一群人公幹、好不容易脫身後現在卻拿著鋸子鋸著這個可能永遠鋸不開的門,這些,你有想過,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指我,我也指大骨、與阿布魯,做這些,是藉口、也是理由,是因為我太憤怒,而不想工作,也是因為我太懶惰了,或是太迷惑,而不想面對真實人生,而隨著事情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變得你不得不持續的做下去。我想我是這樣,大骨是這樣、阿布魯也是這樣。

而瑪麗靈,毫無困難地從學校畢業、正準備出國唸書、玩著劇場,似乎一切以計劃的、規律的腳步向前邁進著。換句話說,瑪莉靈絕不是那種外顯式的叛逆狂,拿著鋼鋸鋸門的她,動機才更真實。

瑪莉靈接過鋸子,前後推拉著,從後面看有點好笑,像是住在森林裡的小矮人或是會砍柴的精靈之類的角色。

「喔,我不知道。」

「或許我很無聊吧。」瑪莉靈說。

「或許我正在找尋所謂人生的意義,崔崔是一種意義,我們現在是一種意義,意義沒有好壞差異,因為意義只對個人重要吧,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喔?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開玩笑的吧,如果塗塗鴉人生就會有意義的話那未免也太廉價了一點。」

「也是。」我說。這是一句諷刺嗎?

瑪莉靈想了一會,於是說:「我想,一切是為了無比崇高的實驗吧。」

「試驗?」

「實驗啦,實驗。」

「有什麼差別嗎?」

「其實沒有。」

「所以你要表達的是…實驗與試驗文學性的差別?其實人生是一場實驗,黃金的考驗?金石的試驗中每個人在其中找到人生的真諦,是這樣嗎?你我看到人生的光芒發現人性的脆弱,於是男女主角最後過著真正自我的生活,是這樣嗎?剛剛你不是才在討論意義的廉價性嗎?」

「你在搞亂話題吧。我要說的是,實驗就是參與各種東西,塗鴉、游擊、佔屋,有時好玩,有時不太好玩,大部份的時間也很累,有時你只為了一些瞬間的東西,比如說在包裹計劃結束後我們四個人走下山,抱在一起覺得我們完成了件大事,事後回想那時候我們到底在幹麻啊,不就是一塊破布和一個鳥演出,但當下就是很開心吧,比天底下一切的事情都來得開心。所以我說,一切只是單純嘗試各種可能,單純的實驗喔,嘿,至少我們知道了,原本塗鴉是會被公幹的啊!」

其實被幹的人絕大多數是我,只是我不想講,在研討會我站在台上看到自己靈魂的時候,我眼角看到瑪莉靈在台下笑得很開心。

「而現在,我們也不知道鋸開這扇門會發生什麼,也許好、也許壞,一切未知,而偉大的冒險就躲在這個門後面等著我們不是嗎?」

「哈、哈。」

我乾笑了幾聲。

「我啊,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無關乎革命、無關乎反叛,我只是想知道,這種方式是否能好好的活下來罷了。」

生活,大概是一種實驗吧。

 

我用一種自問自答的方式終結掉著個話題。

我知道這些問題總是不會有所謂的正確解答,所以還是繼續自己的工作,並且嘗試說服自己目前正在使用最不愚蠢的方式。後來又換了一次手,這時兩個人連講話都嫌累,炎熱的天氣令人口乾舌燥,瑪莉靈蹲在一邊玩起草來,我便抬頭仰望天空想著事情,讓手自顧自的前後搖動。

幾秒鐘後我把鋼鋸弄斷了,飛濺的金屬差點劃過瑪莉靈的眼睛。

 

就在第二天下午,鐵條應聲斷裂,門喀啦地一聲推開,就像是它原本就那麼好推開一樣,展現在我們眼前是廢墟的樓梯與門廊,就像是它從來未曾是廢墟、從來未曾被遺棄一般,只是有一種無人居住的幽靜氣味。彷彿在眼前的是一個陶潛花一輩子找尋的桃花園之類的人類最終夢想園地,只是一直被姆指粗的鐵鍊焊住。

 

標準